第110章 西市遗珍与兰台之约
禁军对宣平坊的大搜查，雷声大，雨点小。三天后，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长安城繁忙日常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但洛闻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流，已经被搅动了。
他变得更加谨慎。每日太学与集贤里两点一线，除了必要的古籍修复工作，他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社交。那卷来自茂陵的竹简，被他深藏在墙壁的暗格里，如同一个沉睡的火山，既让他感到敬畏，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开始更频繁地出入西市古物集，但目标不再是捡漏赚钱，而是搜寻一切可能与“天幕时代”——也就是汉武帝元狩四年之后那段时期——相关的物品。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无论是被鉴定为真品的“元狩通宝”，还是那些绘有天幕降临场景的汉代画像石拓片（大多是后世臆造的赝品），都无法与他产生任何“梦境”中的共鸣。他尝试过将这些物品带回学舍，在入睡时握在手中，却无法像那卷竹简一样，将他带入特定的“历史奇点”。
“看来，成为‘时空道标’的条件，远比我想象的要苛刻。”他心中思忖，“它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时代的物品，更需要物品本身承载着与‘天幕’相关的、足够强大的‘核心信息’。”
这个猜想，让他对那卷竹含的价值，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一日，又是休沐。洛闻照常来到西市，却意外地碰到了慕词微。
她今天没有穿太学的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兰花暗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挽起，少了几分班长的干练，多了几分少女的婉约。
“洛大才子，又来淘宝贝了？”慕词微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主动上前打招呼。
“班长大人才是稀客。”洛闻笑了笑，“您这样的贵女，也会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只许你来得，不许我逛得？”慕词微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洛闻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两名不起眼的、穿着普通短打的汉子，眼神警惕，显然是护卫。
“我只是好奇，”慕词微的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这些所谓的‘古物’，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这个书痴如此着迷。”
“它们是时间的碎片。”洛闻看着一件布满铜锈的汉代铜镜，轻声说道，“每一道划痕，每一块锈迹，都在讲述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透过它们，能看到历史的另一张面孔。”
慕词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陪着洛闻在市场里逛了小半个时辰，看他熟练地与那些精明的商人讨价还价，看他用专业的知识辨别着一件件器物的真伪。
她发现，此刻的洛闻，与在太学里那个沉默寡言、不喜社交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与热忱的光芒，仿佛一个在自己王国里巡视的君王。
最终，洛闻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停了下来。他从一堆杂物中，挑出了一枚小巧的、由动物骨头雕刻而成的发簪。发簪的样式极为古朴，上面刻着简陋的云纹，显然不是汉人的手笔。
“这是……匈奴人的东西？”慕词微好奇地问。
“嗯，前汉时期的匈奴骨簪。”洛闻付了几个铜铢，将发簪拿在手中，“手工粗糙，不值什么钱。但你看这上面的包浆，温润厚实，显然是被人常年佩戴，盘玩出来的。”
他将发簪递给慕词微：“送给你了。”
“啊？”慕词微愣住了，“送我？这么……丑的东西。”她嘴上虽然嫌弃，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红晕。
“它不美，但它真实。”洛闻笑了笑，“就当是……感谢班长大人之前的关照。虽然我没接受，但心意，我领了。”
慕词微接过那枚小小的骨簪，握在手心，感觉上面还残留着洛闻的体温。她心中一暖，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班长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不过，你得坐我的车，送我回太学。”
洛闻本想拒绝，但看到慕词微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慕词微的车，停在西市外的一条僻静小巷里。
那是一辆最新款的“毕方”牌磁悬浮轿车。通体漆黑，车身线条流畅如飞鸟，车窗是单向的墨色晶石，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洛闻虽然对这些奢侈品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这样一辆车，其售价至少在十万金铢以上。
这已经不是“家境不凡”可以形容的了。这辆车，足以顶得上他全部身家的十倍。
车内空间宽敞奢华，座椅由不知名的柔软皮革制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熏香。
“班长大人，深藏不露啊。”洛闻半开玩笑地说道。
慕词微的神色，却在进入车厢的瞬间，变得有些落寞。她卸下了在外的所有伪装，像一只疲惫的鸟儿，蜷缩在宽大的座椅上。
“有什么好藏的。”她淡淡地说，“我倒是羡慕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理会和在乎那些烦人的家事。”
“不是不在乎。”他缓缓地说道，“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藏不住了。与其被动地等人来揭开，不如自己坦然地面对。”
慕词微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就不怕吗？司云澈他们，可都盯着你呢。”
“怕。但怕，解决不了问题。”洛闻笑了，笑得有些释然，“我只是个从太平县慈幼局走出来的穷小子，烂命一条。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无非是想看我低头，看我屈服。但我的膝盖有点硬，跪不下去。”
听到“慈幼局”三个字，慕词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洛闻那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动了。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啊，跪不下去。”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深切的悲哀与无奈。
车，很快便到了集贤里。
洛闻下车，正准备向慕词微告辞，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的另一头，缓缓走来。
是卫策。
他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看到洛闻和慕词微在一起，以及旁边那辆彰显着非凡身份的“毕方”轿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洛君，慕班长，真巧。”他主动上前，拱手行礼。
“你是？”慕词微看着这个陌生的青年，眼中带着一丝警惕。
“在下卫策，是洛君的邻居。”卫策微笑着自我介绍。
洛闻敏锐地察觉到，当卫策的目光落在慕词微身上时，他那完美的笑容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僵硬。而慕词微，则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与他深谈的打算。
“洛闻，我先走了。神策军的选拔，你好自为之。”慕词微说完，便摇上了车窗。黑色的“毕方”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之中。
巷子里，只剩下洛闻和卫策两人。
“洛君，真是好福气啊。”卫策看着远去的轿车，意有所指地说道，“能得慕家小姐如此青睐。”
“卫君说笑了，只是同窗之谊。”洛闻淡淡地回道，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院门。
他没有再给卫策任何攀谈的机会。
回到自己的房间，洛闻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房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片，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扫过。玉片上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一种简易的、他自己制作的“禁制”，如果有人在他离开后进入房间，玉片就会变色。
没有变色。
但他依旧不放心。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块砖石。暗格里的木盒，完好无损。
他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卫策，虽然神秘，但至少……还没有撕破脸。
他坐在书桌前，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慕词微的突然“坦诚”，卫策对慕词微的“不自然”，以及……慕词微那辆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站在迷宫入口的人。迷宫里，有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命运。而慕词微、卫策、司云澈，甚至那个在西市贩卖竹简的摊主，都是这迷宫里，若隐若现的指路人或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