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洛闻的千重梦
当长安城最后一声晚钟在暮色中消散，洛闻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与思索，回到那间狭窄的外舍宿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书板，而是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
对于太学里的大多数人而言，夜晚意味着休息，或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交与学习。但对于洛闻，当他闭上双眼，沉入梦乡的那一刻，才是他另一段、更漫长也更离奇的人生的开始。
黑暗降临，意识抽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不再是宿舍那熟悉的木质天花板，而是一片燃烧的天穹。
他正躺在一个金属休眠舱内，刺耳的警报声撕裂耳膜。透过舷窗，他能看到一颗破碎的、被火焰与浓烟包裹的蓝色星球。
无数艘造型各异的飞船，如同惊慌的飞蛾，奋力挣脱星球的引力，冲向深空。但它们随即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一般，引擎熄灭，拖着长长的黑烟，无力地、绝望地坠回那片火海。
这是他经历的第3217个世界。一个科技已经摸到宇航时代门槛，却因内部战争而自我毁灭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身体。他的意识如同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这艘注定坠毁的“方舟”之上，见证着一个文明最后的悲鸣。他甚至能“听”到每一个船员在生命最后一刻的祈祷、诅咒与绝望。
这种经历，曾让他几近崩溃。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一个永恒的诅咒，也是一个永恒的馈赠。每当此时，他的意识便会被投入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时空。这些时空，毫无例外，都是在历史上某个节点，因“天幕”降临而发生偏转的世界。
他已经经历了三千二百一十七个昼夜，也就是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不同的平行宇宙。
他的精神，在这数千次生与死、文明兴衰的轮回中，被淬炼得如同百炼精钢。他的大脑，如同一座庞大的、不可思议的图书馆，强行记录、归纳、分析着每一个世界的碎片信息。
经过漫长的观察，洛闻将这些世界大致分为了几类：
一、延续与革新类（占比约40%）：这类世界，天幕的降临并未彻底颠覆原有的历史王朝，而是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强化与改良。
这些世界的天幕，大多在完成了“启蒙”后便突然消失，短则数十年，长则上百年。它们留下的影响深远，但也给了这些文明自我演化的空间。
二、颠覆与重建类（占比约30%）：在这些世界里，天幕降临的时机或内容，导致了原有政权的迅速崩溃，一个全新的、与旧史毫无关联的国号与政体被建立起来。
他曾在一个“大顺王朝”的平行世界里醒来，发现那个世界的李自成，在天幕的“帮助”下，成功推翻了明朝......
三、停滞与倒退类（占比约15%）：并非所有的“干预”都是积极的这类世界里，“天幕”并未消失，但其存在形式与作用发生了扭曲。他曾在一个名为“大秦永固”的世界里苏醒，发现自己是一名负责维护“始皇灵柩”的方士。
那个世界的秦始皇，在天幕的帮助下，真的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他的肉体早已腐朽，但其意识被上传到了一个遍布全国的、由青铜与晶石构成的巨大网络之中。整个帝国，都在一个“电子幽灵”的绝对统治下，高效、冰冷，毫无生气。
四、毁灭与废土类（占比约10%）：这是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一类。就像他此刻所见证的这个世界。天幕的知识被用于无休止的战争，最终导致了文明的自我毁灭。
他曾在一片核辐射的废土上，作为一个幸存的拾荒者醒来，靠啃食变异的老鼠活过了一天。也曾在冰封的星球上，作为最后一批人类的守护者，看着维生系统走向崩溃。
五、未知与混沌类（占比约5%）：还有一些世界，其形态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曾“降临”在一个失去了实体，所有人都以信息流形态存在于一个巨大网络中的世界。也曾在一个由奇特植物构成了智慧生命主体的世界里，作为一株会思考的蘑菇，度过了诡异的一天。
这些经历，给予了他无与伦比的见识与智慧，也带给了他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他体验过万种人生：从奴隶到帝王，从囚徒到将军，从学者到刺客。他当过星际舰队的舰长，也做过蒸汽朋克城市里的侦探。他熟知每一个世界的历史走向，也见证了无数种社会制度的实验与演变。
他发现了一个铁律：历史，从不重复。在这些被天幕干预过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会再次出现旧史中的那些人和事。
蝴蝶的翅膀一旦扇动，整个风暴的轨迹便截然不同。不会有另一个刘备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也不会有另一个岳飞再生于宋土。生命与历史，都是独一无二的奔流。
他也发现，天幕的存在，在很多世界里，都被刻意地抹去了。有的世界，历史记载中详细描述了天幕降临的“神迹”；而有的世界，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修改过，所有关于天幕的记录都被封禁、删除，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但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与制度，却又如铁证一般，宣告着那段被遗忘的过去。
当燃烧的星球最终被黑暗吞噬，洛闻的意识再次抽离，陷入一片虚无。
这是最难熬的时刻，在两个世界的间隙，无尽的孤独与数千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在这种混沌中，保持自我意识的清明。
他开始整理今晚的收获，将那个毁灭世界的教训，刻入记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新的“拉力”传来。
他知道，第3218个世界，要来了。
他闭上“意识”的双眼，准备迎接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