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历史的温度,根与浮萍
在徐太守的敲打与安抚之下,洛闻领会了这位年轻上司的意图。他被布置了新的任务:整理所有关于“欧罗巴”的情报,撰写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以备数日后抵达的、由南京朝廷派来的巡查使团查阅。
这是一个信号,表明徐太守即将在更大的舞台上,利用“红夷”这张牌,开始她的博弈。
洛闻躬身领命,退出了那间暗流涌动的书房。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借故回了一趟影戏院。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也需要一个熟悉的环境,来安抚自己那颗因跨越时空而躁动不安的心。
夜深人静,老院长——洛闻现在知道他叫“常庚”——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爷孙俩,就着昏暗的油灯,对酌起来。
酒过三巡,常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了红光。他看着洛闻,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
“阿闻,你出息了。”他呷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声音沙哑,“我常家,也算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了。”
洛闻默默地为他斟满酒,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见过三位皇帝。”常庚似乎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悠远,“我祖父那时候,还是元鞑子的天下,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后来,太祖皇帝他老人家,从南边打了过来,我们这些汉人才算有了盼头。”
“我爹,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挣了个百户的官。可好日子没过几年,就因为跟错了人,沾上了案子,一家子都被流放到了这鬼地方。”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洛闻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无尽辛酸。
“那时候,这永乐城,还是一片烂泥滩。是永乐陛下,带着我们,一刀一枪,从土著手里抢下了这片地。”
洛闻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七十年人生的亲历与见证。
“永乐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洛闻忍不住问道。
常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和敬意,“在咱们这些第一批来瀛洲的老家伙心里,他就是皇帝!”
“我至今都记得,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我们没有粮食,眼看就要饿死。是永乐陛下,脱下了自己的王袍,换了一袋子玉米,分给了大家。他跟我们说:‘咱们都是被南京城不要的人。到了这儿,就别分什么王爷、军户了。咱们都是兄弟,要想活下去,就得抱成一团!’”
常庚的眼角,泛起了泪光。
“这片大陆上,很多人都跟着他,包括后来被流放来的蓝家。他虽然比旧史上早死了十几年,累死在这片土地上,但在我们心里,他才是这瀛洲真正的开辟者!”
洛闻静静地听着。这些话,比他档案库里任何冰冷的数据,都更加鲜活,更加触动人心。他看着老人眼中那近乎崇拜的光芒,一个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问题,忍不住脱口而出:
“常爷爷,您觉得……如果天幕没有降临,没有改变这一切呢?如果永乐陛下,像‘旧史’里那样,在南京登基,开创了永乐盛世,那样的世界,会不会……更好?”
这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观察者,才会提出的问题。它充满了对历史“最优解”的探寻,也充满了对“改变”本身的迷茫。天幕的干预,究竟是拯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常庚显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他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你这小子……”他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伸出粗糙的手,在洛闻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一天到晚,净想这些没影儿的事。什么叫更好?什么又叫不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断臂,又指了指窗外繁华的街市。
“如果没来这儿,我这条胳膊,可能还在。我爹可能也不会死,我呢,大概会在南京城里,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那样的日子,好不好?好。”
“可那样,就没有你了。没有这影戏院,没有这永乐城,甚至没有这片属于咱汉人的瀛洲。现在这日子,苦不苦?苦!可它真真切切,是我一刀一枪,一砖一瓦,跟着永乐陛下他们干出来的!它好不好?也好!”
老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一种带着乡土智慧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阿闻,你记住。你脚下踩着的这条,就是唯一的路,是真实的路。至于那条没走过的,你把它想得再好,想出花来,那也是假的,是虚的。人啊,不能总惦记着没走过的路,忘了脚下该干的事。那叫……矫情!”
“无所谓美化,也无所谓贬低。路,就是路,殊途同归,只要最后的这个终点是一样的,那就好了。”
这番淳朴而又充满哲理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洛闻的脑海中炸响。
是啊,他总是在对比,在分析,在试图寻找一个“最优”的历史模板。但他忘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他们所经历的,就是全部的真实。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他第一次感到,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符号,不再是他记忆宫殿里冷静的切片。历史,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段段充满了血与泪、爱与恨的记忆。
“院长……”他轻声问道,“您……恨太祖皇帝吗?”
常庚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连咳嗽。
许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说不恨,是假的。但现在,也谈不上恨了。”他看着窗外永乐城的万家灯火,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就像天幕上说的,历史嘛滚滚向前,谁又是对的,谁又是错的呢?太祖皇帝没有起兵驱逐鞑虏,我们可能还在元鞑子的手下呢。没有我们这些被扔过来的人,哪有今天这繁华的瀛洲?”
“阿闻,”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洛闻,“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藏着比这天还大的事。我老了,管不了。我只告诉你一句:别总把自己当个外人。你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这里,就是你的根。”
那一晚,洛闻没有回太守府。他在影戏院那间熟悉的、狭小的阁楼里,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