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千里共婵娟,逝者如斯夫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窃取了别人身份的幽灵。这个时空的“洛闻”,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
但他也知道,自己对这里已经有了牵挂。
如果燕藩真的与朝廷开战,如果瀛洲大陆陷入战火,影戏院会怎么样?老院长和那些孩子们会怎么样?
他可以逃走。只要倒计时结束,他就可以回到那个表面上安全的大汉时空,将这里的一切纷扰都抛诸脑后。
但是,如果他逃了,那现实世界里的危机呢?当大汉第五共和国也面临分崩离析的困境时,他是不是也要逃去下一个时空?
他逃得掉吗?
这些时空,这些历史,都因“天幕”而改变。而“天幕”的播放,又与最初的那个“他”——那个2025年的历史区UP主,息息相关。
这其中,是否也有一份,属于他的责任?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轻声念着这句诗,心中却是一片澄澈。
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世界,或许相隔着无法逾越的壁垒。但它们,都曾是华夏,都曾是中国。那份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认同,那份对“家”与“国”的朴素情感,是共通的。
共此一轮明月,共此一片华夏天。
或许,这才是“宙河”让他看到这一切的真正意义。
他不再是一个冰冷的观察者。他是一个参与者,一个见证者,一个……背负着所有可能性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逃避,也不再试图留恋。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要找到那个源头,找到那个让他开始这场旅程的地方。
他要再入宙河。
这一次,不是被动的漂流,而是主动的探索。
他要看清那条奔腾不息的、由无数历史与悲欢组成的河流,究竟是什么模样。他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自己的使命。
他闭上眼睛,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
意识如同一滴水,悄然脱离了奔腾的河流。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孔子的叹息。
他的视线被无限拉高,整个大明时空,在他眼中化作了一条璀璨的光带。他看到了永乐港的繁华,看到了顺天城的崛起,看到了秦藩的粮仓,也看到了阿兹特克帝国最后的悲歌。
他看到,徐太守的车驾,正驶向燕藩的领地。一场决定瀛洲命运的谈判,即将开始。
他看到,蓝青正率领着一支精锐的骑兵,消失在西部的莽荒之中。她的目标,是那些桀骜不驯的流放者部落。
他看到,孙琮的商队,正满载着瓷器与丝绸,向着南方印加帝国的方向航行。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这条历史的长河里,奋力向前,奔流不息。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的光带。
那是大汉第五共和国,那是蒸汽朋克之城,那是……两千三百四十二个不同的世界,两千三百四十二条奔流不息的命运之河。
大明时空的光带,温暖而炽热,充满了开拓的活力与即将爆发的冲突,像一炉熊熊燃烧的钢铁洪流。
大汉时空的光带,则显得深沉而冰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闪烁着科技与权谋交织的幽光。
它们交织、碰撞、分岔、又偶尔合流,共同构成了一幅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瑰丽而壮阔的画卷。
而这幅画卷的源头与尽头,都指向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虚空。
那里,就是宙河。
洛闻的意识,化作一道微光,义无反顾地,投向了那片终极的黑暗。
他要去寻找,属于他的答案。
当洛闻的意识脱离那两千三百多个时空,重新回归到那片纯粹的、由无尽星辰与可能性构成的“宙河”时,他第一次,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着这个他早已熟悉的地方。
以前,他只是被动地在这里漂流,像一个溺水者,被动地被冲向某一个时空的岸边。
而现在,他是一个主动的潜泳者。
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只能被动接收的时空光带,此刻,变得触手可及。他甚至可以用意念,去“拨动”这些光带,去感受它们不同的“频率”和“温度”。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条属于“大明瀛洲”的光带。
瞬间,无数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但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碎片,而是一条清晰的、奔流向前的、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时间之河。
他看到了徐太守在谈判桌上,与燕藩的老王爷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他又看到了一个分支的未来:谈判破裂,徐太守的车驾在返回途中遭遇伏击,蓝青为了保护她,浴血搏杀,最终力竭而亡。
他还看到了另一个分支的未来:谈判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徐太守与燕藩联手,共同向南京朝廷施压,要求更大的自治权。
……
这些是“未来”,还是仅仅是“可能性”?
洛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宙河,并非一条单向流淌的河。它更像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海洋,每一滴水,都是一个瞬间;而每一股洋流,都是一种可能。他所看到的,不是注定的历史,而是无数个正在发生、即将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现在”。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意念,更深地探入这条光带。
他想看看,那个他所在意的未来。
画面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残酷。
他看到了永乐城,这座他刚刚产生归属感的城市,在一场席卷整个瀛洲大陆的内战中,陷入了熊熊战火。高大的钟楼在炮火中坍塌,繁华的街道上尸横遍野。
他看到了老院长,为了保护影戏院里的孩子们,倒在了乱军的马蹄之下,那杆老烟枪,碎成了几截。
他看到了孙琮,在一次海战中,他的商船被击沉,他抱着一块船板,在冰冷的海水中,绝望地呼喊着,最终被浪涛吞没。
他看到了徐太守,在顺天城的城楼上,身中数箭,却依旧傲然挺立,她拔出佩剑,高喊着“大明”二字,自刎于城头。
他看到了蓝青,在一次绝望的突围中,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包围,她战至最后一刻,长枪折断,浑身浴血,最终笑着冲向了敌阵……
“不……”
洛闻的意识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他试图去改变,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疯狂地调动精神力,想要冲进那段时光,想要将老院长从马蹄下推开,想要告诉孙琮不要出那趟海。
但他的力量,在那奔腾不息的历史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他所珍视的、刚刚建立起羁绊的人和事,在无数个可能的未来中,走向悲剧的结局。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恸。
这就是“羁绊”吗?这就是“责任”吗?
当你对一个世界产生了情感,你就要承担起它所有可能的、痛苦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