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妖僧道衍,黑衣宰相的棋盘
就在奉天殿内,君臣各怀心思之际。
金陵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寺庙里,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僧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之上,静静地“看”着天空。
他就是姚天禧,法名道衍,当然,我们更熟悉的,是他的另一个名字——姚广孝。
洪武二年,他奉诏入京,本欲一展胸中所学,却因一场大病,错过了机会,最终被安置在这天界寺中,成了一个闲散的僧人。他每日里读经、坐禅,与来往的文人雅士谈玄论道,看似与世无争。
但他的心却从未平静过。
天幕,于他而言并非神迹,亦非天谴。它只是一个始料未及的变量,一个从棋盘之外,被一只无形之手投下的、最大、也最有趣的“劫材”。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盘险棋。
姚广孝,生于元末的长洲,一个杏林悬壶的医者之家。父亲一生行善,信奉佛法,望他能继承衣钵,以医术救死扶伤。
可他自幼便有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狂悖。十四岁那年,他对父亲说:“医者,医一人之病。大丈夫在世,当医国、医天下!若不能,则宁为乱世之枭,不为太平之犬!”
那一日,他离家,落发为僧,法名道衍。
他遁入空门,却从未信奉过真正的慈悲。佛门不过是他观察天下风云的最佳看台;那一身僧袍则是他行走于乱世而不沾因果的最好伪装。
他见过了元末的烽火,见过了红巾军的崛起,见过了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这些枭雄,如何从一介草莽,变成执掌百万人生死的巨擘。
他与朱元璋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都是从最底层的泥泞中挣扎而出,都曾身披袈裟,以空门为暂时的庇护所。
但姚广孝从那位布衣天子的眼中,看到的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对秩序的极致渴望,一种要将天下万物都纳入他亲手制定的规则中,并使其永恒不变的、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朱元璋是要“定”天下。
而他姚广孝,学的却是纵横之术!他要“动”天下!
他曾拜异人席应真为师,学的不是点石成金的方术,而是辨识“龙气”、拨弄“天机”的帝王之学。他信奉的,不是佛家的因果,而是纵横家的信条:
“生不得食,死亦得九鼎烹!”
这句战国纵横家的谶言,在他的胸中激荡。要么就默默无闻,老死于山林;要么,就赌上身家性命,去搏一个名垂青史、再造乾坤的赫赫声名!哪怕失败,被千刀万剐,遗臭万年,也胜过庸碌一生!
人生在世,若不能名动天下,搅动风云,食那象征最高权力的九鼎之食,那死后即便被投入鼎中烹煮,遗臭万年,亦是一种轰轰烈烈!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下注的“真龙”。他见过许多人,但他们的器量都太小了。直到天幕降临,揭示了“靖难之役”,揭示了那位被封于北平的燕王朱棣。
那一刻,他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棋手终于等到“天元”落子的狂喜。
天命,终于向他露出了微笑。
今日,当天幕开始播放那部名为《纸牌屋》的西夷影戏时,寺中僧众皆斥其为“魔说”,认为那赤裸裸的权欲与阴谋,玷污了佛门清净。
唯有姚广孝,看得如痴如醉。
弗兰克·安德伍德的每一次独白,都仿佛是他内心的回响。那不是魔说,那是权力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本来面目。
“权力是一座孤独的、饱经风霜的石砌建筑。”
“朋友会让你的心变软,敌人会让你的心变硬。”
“我们只有一条规则:要么捕猎,要么被捕猎。”
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他看着天幕上那个西夷政客,如同看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他们都一样,是孤独的棋手,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可以舍弃一切情感、道德、乃至生命的赌徒。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金陵城的重重宫阙,越过了数百里的山河,落在了皇子队列中,那个尚显稚嫩,却眼神如狼的四皇子朱棣身上。
他看到了美洲的黄金与土地,看到了西进运动的血腥与高效。但他不像那些武将一样垂涎财富,也不像朱元璋那样鄙夷其手段。
他看到的,是“势”。
是一种文明为了生存与扩张,所必然爆发出的、一往无前的“大势”。这种“势”,不以个人的仁义道德为转移。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又看到了华盛顿的“放弃”。
他不像朝堂上那些儒生一样,认为这是“圣人之举”,也不像朱元璋一样,认为这是“乱臣贼子”的阴谋。
他看到的,是“规则”。
是一种更高明的、将权力本身关进笼子里的“游戏规则”。在这种规则下,个人的生死、品德,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本身能否延续。这个华盛顿,他放弃的是成为“棋手”的机会,却成为了那个制定“棋规”的人。
“有趣……真是有趣……”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微笑。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的一生,都在与“规则”抗争。他出身医户,却不甘于“子承父业”的规则;他身为僧人,却不屑于“四大皆空”的规则。他要入世,他要屠龙,他要将这天下当作自己的棋盘!
元末的战火,他见过;群雄的并起,他经历过。他十四岁出家,通晓儒、释、道三教之学,更师从异人,习得一身阴阳术数与兵法韬略。他自比张良、诸葛,却在乱世中蛰伏了半生,只因未遇明主。
这一年,他来到金陵,拜访了正在参与修撰《元史》的老友高启。他看到了天幕,看到了这个新生王朝在神启之下的勃勃生机,更看到了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布衣天子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但他知道,朱元璋不是他的“主公”。这位皇帝太过强大,也太过猜忌,他需要的是循规蹈矩的臣子,而不是一个能翻云覆雨的“妖僧”。
而现在,大明初立,棋盘看似已定。但天幕的出现,让这盘棋,出现了最大的变数。
他需要一个棋手。一个有足够野心、足够魄力,敢于掀翻棋盘的棋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寺庙的围墙,穿透了金陵的重重宫阙,落在了那个年仅九岁、正对着天幕上广袤土地双眼放光的皇四子——朱棣的身上。
这个生于战火、长于军旅的少年,身上没有太子朱标那般沉重的儒家枷锁,却有与其父如出一辙的、对权力和征服的渴望。
他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弗兰克·安德伍德那张充满野心与城府的脸,出现在天幕之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破了“第四面墙”,仿佛能洞穿时空,直视着奉天殿里的每一位观众,也直视着天界寺里的姚广孝,开始了他那充满魔力的政治独白。
而在天界寺内,姚广孝看着天幕上的弗兰克,却露出了棋逢对手般的笑容。
他欣赏这个西夷。不为别的,只为他那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对权力的追求。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轻声自语:
“白宫?奉天殿?又有何区别。棋盘不同,规则各异,但棋子的材质,却都是一样的……都是欲望。”
“陛下啊陛下,您或许看到了一个失控的官僚集团。可您是否想过,当皇权本身,成为那个最大的、不受约束的权力时,又该如何?”
“一个华盛顿,便让您如临大敌。可若是……再出一个弗兰克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燕王朱棣所在的方向。
“我的殿下,这天下大棋,您可有兴趣,与贫僧……共执一子?”
“真龙,已在云中。”姚广孝心中暗道,“天幕,是你最好的老师,也是你最坚固的囚笼。它让你看到了未来,却也让你的父皇,看到了你的未来。”
“靖难”,在这条时间线上已然不可能。
但谁说真龙一定要在旧的池塘里翻江倒海?
天幕,不是也展示了另一片更广阔、更汹涌的……新海洋吗?
一个比“靖难”更为宏大、更为疯狂的计划,在他的心中,如同创世的雷霆,轰然成型。
他要的,不仅仅是辅佐一位君王。
他要的,是“再造新天”!
他要亲手为这条被囚禁的真龙,打造一片全新的、不受任何束缚的、可以任其翱翔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