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永乐洲头看惊涛
洛闻稍微靠近了一些,凭借着“通事”这具身体残留的语言天赋,他勉强听懂了那夹杂着热那亚口音的蹩脚西班牙语。
“这是印度的哪里?大汗在哪里?我们要见大汗!”
周围的大明百姓爆发出一阵哄笑,就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滑稽戏。人群中,一个刚从矿场下工、皮肤黝黑的汉子,用带着山东口音的官话大声嚷嚷:“这红毛蛮子莫不是个傻的?还找大汗?元鞑子的骨头都在草原上烂了快一百年了!”
“这就是……所谓的地理大发现?”洛闻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荒谬与苍凉交织的复杂情绪。
没有了天花,没有了屠杀,也没有了西方文明的强势崛起。在大明的龙旗之下,世界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东方帝国主义特色的可能性。
此时的北美大陆,或者说“北瀛洲”,局势错综复杂,远比后世那空旷的西部要精彩得多。
北方:大明不仅建立了“永乐港”,还在内陆设立了“秦藩”与“燕藩”,正与当地的游牧部落进行着亦战亦商的拉锯。
这并非洛闻第一次接触到大明在瀛洲的开拓史。在之前的时空碎片中,他曾窥见过一鳞半爪,而此刻,通过周围民众的议论和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他得以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这个时空,天幕降临于洪武年间。那个多疑而铁腕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在天幕中看到了“靖难之役”的血腥,看到了自己诸子相残的惨剧。这让他对分封在国内的藩王们充满了警惕。恰在此时,天幕又展示了海外广袤无垠的土地。于是,一个前无古人的、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分封海外,永镇四方”。
燕王朱棣,这个原本注定要成为永乐大帝的雄主,成了这项国策的第一个“试验品”。他没有机会在北京积蓄力量,发动靖难。早在洪武二十年,他就被他那猜忌心极重的老爹,连同他麾下最精锐的卫队、大量的工匠、文官和数万军户,半是恩赐半是流放地“请”上了一支庞大的宝船舰队,命其“代天巡狩,开拓东土”。
朱棣在绝望与不甘中,率领舰队从东海岸登陆,将这片冰冷而富饶的土地命名为“新北平府”,开启了“燕藩”七十余年的血腥开拓史。如今,燕藩的疆域已囊括五大湖区及新英格兰地区,藩王府设于河口处一座名为“顺天”的巨城(即后世的纽约)。
随他之后,秦王、晋王、楚王等一众朱元璋的儿子们,也如出一辙地被“分封”到了瀛洲大陆的各个角落,建立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藩国。
大明的海外藩王制度,与清代的藩王制既有相似又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种军事殖民与封建制度的结合体。最初,这些藩国高度依赖南京朝廷的物资和人员补给,与本土联系紧密。然而,随着六十多年的发展,各藩在瀛洲富饶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反哺本土。他们拥有独立的军队(称为“藩军”)、行政权和铸币权,俨然是国中之国。
洛闻敏锐地察觉到,这套制度正在走向失控的边缘。他从周围人的闲聊中听到,最近几年,“燕藩”开始以“防备土著”为名,擅自扩充铁甲舰规模;“秦藩”则拒绝向南京朝廷上缴最新的火枪图纸。南京的“皇明祖训”,对于这些远在万里之外、手握重兵的藩王们,约束力正变得越来越弱。名义上的朝贡,更像是平等的贸易。一场关于“削藩”的低语,早已在南京的朝野间流传。
在这些大藩之下,还有无数小的功勋贵族封地和流放罪臣建立的“拓殖团”。例如,本时空因“蓝玉案”被牵连的数万军户,并未被彻底灭族,而是被整体流放至瀛洲,在“燕藩”与“秦藩”之间的广袤平原上,建立起一个个半军事化的农垦集团,成为了抵御内陆土著部落的第一道屏障。
洛闻想到这里,不禁暗自摇头。蓝玉案的本质,是君权与功臣集团的尖锐矛盾。天幕的降临改变了历史的细节,却没有改变这根本的矛盾。无论哪个时空,蓝玉的骄横跋扈与朱元璋的猜忌刻薄,都注定会发生碰撞。水渠的走向或许变了,但河水源头的冲突仍在。唯一的区别是,这个时空的朱元璋,多了一条“东流入海”的路子,将这股不稳定的力量,尽数倾泻到了海外。这既是泄洪,也是播种。
南方:阿兹特克帝国,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中美洲霸主,此刻已是日薄西山。在经历了与大明“晋藩”和“楚藩”长达三十年的战争后,他们的活人祭祀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战俘来源。他们的黑曜石战斧,在明军的制式火铳和开花炮弹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如今,明军的兵锋已直抵其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城下,亡国只在旦夕之间。
更南方:衰落的玛雅城邦与尚未得势的印加帝国,则在大明商队无孔不入的渗透下,逐渐瓦解着原本的信仰。丝绸、瓷器、茶叶和廉价的铁器,比任何军队都更有杀伤力。大明正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这片大陆纳入自己的朝贡体系。
洛闻默默地分析着,他意识到,大明在瀛洲的开拓,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F&F(Find & Fight,寻找与战斗)”阶段,进入了一个微妙的“休养生息与内部分化”时期。六十余年的积累,让各种矛盾——海外藩王与本土朝廷的矛盾、各藩王之间的矛盾、大明移民与土著文明的矛盾——都已到了一个临界点。
就在这时,远处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肃静——!太守大人车驾至!”
一声高亢的唱喝声传来。紧接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锦衣卫骑警迅速分列两旁,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在车驾的最前方,一名身着银色锁子甲、骑着一匹神骏黑马的女将,正手持一杆长枪,目光冷冽地扫视着街道两侧。她的盔甲样式极为独特,既有明光铠的流畅线条,又融入了欧洲板甲的关节设计,显得英气逼人。洛闻注意到,她腰间的佩刀刀柄上,刻着一个若隐若现的“蓝”字。
身边的胖子孙琮立刻停止了嬉笑,神色变得肃穆甚至有些敬畏,他压低声音,用力拽了拽洛闻的袖子:“快低头!是新任‘永乐州太守’大人的车驾到了!听说这位大人可是从京师空降来的,背景通天,连燕藩的王爷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永乐州太守?洛闻心中一动。看来“经略安抚使”是整个北瀛洲的最高长官,而这太守,则是永乐城及周边地区的行政首长。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那女将身后,一队身穿黑色罩甲、手持精良火铳的亲卫簇拥着一辆并没有太多装饰,却显得格外厚重威严的四轮马车缓缓驶来。
那是……蒸汽驱动的马车?不,那是内燃机的雏形!洛闻瞳孔微缩。这个时空的科技树,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歪。
就在车队经过他面前的瞬间,一阵海风吹过,卷起了马车窗帘的一角。
洛闻惊鸿一瞥。
车厢内,端坐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女子。她手持一份《瀛洲时报》,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即便是在这喧嚣人世中也无法掩盖的疏离与高傲,侧脸的线条如刀削斧凿般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