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办公室里的喜剧,阿尔卑斯山的沉思
当天幕之上,那段经典的、用漫画勾勒出政客虚伪面孔的片头动画,伴随着欢快而庄重的管弦乐响起时,许多时空的人们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英格兰,曼彻斯特,1835年】
一位新晋的工厂主,正与家人围在客厅里。窗外,是自家工厂高耸的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吐着黑烟。天幕的出现,对他们而言,是上帝降下的神启。
当他们看到屏幕上那个名叫“吉姆·哈克(Jim Hacker)”的男人时,工厂主的儿子好奇地问:“父亲,‘哈克’(Hacker)?这是个什么姓氏?是说他的祖先是劈柴的吗?一个劈柴人的后代,怎么能成为‘大臣’呢?”
在他们这个时代,姓氏往往还与祖辈的职业紧密相关。一个姓“Hacker”的人,理论上其社会地位应该高不到哪里去。
工厂主也皱起了眉头,他无法理解这个未来世界的社会结构。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清晰得如同真人般的影像,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敬畏与向往。那些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铁盒子(汽车),那些能飞在天上的铁鸟(飞机),都让他感到自己的蒸汽机和纺织厂,仿佛是上个世纪的古董。
这部剧对他们来说,内容过于超前,但那种属于未来的、陌生的气息,本身就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看来,就算我们能用蒸汽驱动世界,也驱动不了这些政府里的老爷们。”最初那位绅士喝了一口酒,做了个总结,引来一片笑声。
他们将这看作一场有趣的戏剧,却隐约感觉到,这部喜剧背后,似乎隐藏着他们这个国家某种根深蒂固、难以动摇的东西。
【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1800年】
风雪如刀,刮在每个士兵的脸上。拿破仑·波拿巴,时任法兰西第一执政,正裹紧他那件简朴的灰色大衣,骑在马上,沉静地看着蜿蜒在雪山中的行军队列。他的目标,是翻越这座天险,突袭在意大利平原上的奥地利军队。
就在这雄壮而肃杀的氛围中,天幕不合时宜地播放起了《是,大臣》的轻松配乐。
拿破仑身旁的贝尔蒂埃将军,皱了皱眉:“执政,这些英国人,连拍的戏剧都如此……琐碎。”
拿破仑的视线从军队上收回,瞥了一眼天幕。画面上,汉弗莱正在用一段长篇大论的排比句,解释为何一个“透明的政府”实际上是最不透明的。
拿破仑的嘴角也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轻声对元帅说:“看到了吗?这就是英国人。一个由小店主组成的国家,他们的政客就像舞台上的小丑,滑稽、虚荣,容易被操纵。”
元帅点头附和:“是的,陛下。一群夸夸其谈的蠢货。”
“但,”拿破仑的笑容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不要小看他们。那个叫汉弗莱的,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控者。政客来来去去,但他们这些‘公务员’,才是国家机器的齿轮和基石。他们冰冷、高效,没有荣誉感,只有利益计算。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他看着天幕,仿佛穿透了那喜剧的外壳,看到了背后那个始终与法兰西为敌,在幕后不断组织“反法同盟”的那个阴险而坚韧的英国。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作为对手的认真。
随即,他拉紧了缰绳,将目光从天幕上移开,重新投向了风雪覆盖的山峦。一位传令兵策马而来,高声报告着前方的路况。
他笑了笑,似乎被这出喜剧短暂地娱乐了一下。但随即,他拉紧了缰绳,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片被风雪覆盖的山口,眼神变得如钢铁般坚定。
“不过,戏剧终究是戏剧。我们现在要面对的,不是汉弗莱爵士的备忘录,而是梅拉斯将军的大炮。让士兵们加快速度,奥地利在等着我们。”
天幕上的欢声笑语,与阿尔卑斯山的刺骨寒风,构成了一幅荒诞而又真实的画卷。一个伟大的征服者,在他辉煌征途的间隙,瞥见了他一生之敌那可笑又可怕的政治内核。
天幕上,吉姆·哈克大臣意气风发地走马上任,决心推行“开放政府”政策,让行政部门变得透明。而汉弗莱爵士则不动声色地开始了教科书级别的“官僚主义防御战”。他用“阶段性泄露”、“战略性保密”和“复杂化议程”等一系列操作,让哈克的宏伟蓝图变成了一纸空文。
这番交锋,看得无数时空的官场中人目瞪口呆,继而会心苦笑。
【英国,伦敦,1979年】
一家嘈杂的酒吧里,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和职员正喝着啤酒,看着天幕。彼时的英国,正深陷“不满之冬”的泥潭,工会罢工、经济滞胀、社会矛盾尖锐。
当他们看到剧中,汉弗莱为了阻止哈克削减公务员开支,而巧妙地将工会、媒体、甚至其他部门全都动员起来,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时,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工会代表猛地一拍桌子。
“看!看!这就是他们干的事!”他激动地指着屏幕,“他们永远有办法!你说要改革,他们就说这会引发混乱;你说要节约,他们就说这会影响服务!这部剧……这他妈的不是喜剧,这是纪录片!”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奈与自嘲。他们每天都在报纸上、电视上看到类似的事情,那些政客的陈词滥调,那些官僚的繁文缛节,与剧中演的简直一模一样。
这部来自未来的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现实生活中的痛点,让他们在捧腹大笑中,感受到了深刻的共鸣。
【英国,BBC办公室,同年】
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两个中年男人,安东尼·杰伊和乔纳森·林恩,正为他们的新剧本而绞尽脑汁。
“不,乔纳森,”安东尼烦躁地揉着太阳穴,“这个情节还不够真实。我们需要更多的细节,那种只有在威斯敏斯特内部才能听到的‘行话’。”
乔纳森叹了口气:“我们已经采访了很多人了,安东尼。但要把那些枯燥的政治运作,变成有趣的喜剧,太难了。”
他们设想的这部剧,正是《是,大臣》。此刻,它还只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前途未卜的构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墙壁,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变成了天幕的景象。那熟悉的、他们构思了无数遍的片头动画,和那段他们尚未谱写的配乐,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人目瞪口呆,手里的咖啡杯都忘了放下。
他们看到了保罗·爱丁顿饰演的吉姆·哈克,看到了奈杰尔·霍桑饰演的汉弗莱爵士。演员的表演、场景的布置、台词的节奏……一切都那么完美,甚至比他们最狂野的想象,还要完美。
“上帝啊……”乔纳森喃喃自语,“这……这是我们的剧本?”
“不,比我们的好。”安东尼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一丝“创意被剽窃”的复杂光芒,“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简直就是把我们脑子里的东西,直接掏出来拍成了片子!”
他们看着天幕上,汉弗莱用优雅而致命的语言艺术,将哈克玩弄于股掌之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大笑。
“这个笑话是我们想的!”
“这句台词我写过草稿!”
他们仿佛是闯入自己梦境的观众,看着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以最完美的姿态,提前降临于世。这份来自未来的“剧透”,没有让他们感到沮丧,反而点燃了他们心中最炽热的创作火焰。
天幕之下,洛闻的声音,为这场跨越时空的奇妙互动,做出了总结。
【一部伟大的喜剧,往往有一个悲剧的内核。而一部伟大的政治喜剧,它的内核,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对于始皇帝,它是一面映照‘制度之力’的镜子;对于拿破仑,它是一幅描绘‘宿敌之魂’的肖像;而对于身处其中的英国人,它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集体自嘲。】
【它揭示了一个永恒的真理:在权力的游戏中,流水的,是民选的大臣;铁打的,是永固的系统。】
【现在,让我们继续欣赏,汉弗莱爵士是如何向他的大臣,‘解释’什么才叫真正的‘开放政府’的。】
好的,我们开启一个全新的篇章,从东方的庙堂风骨,转向西方岛屿上的政治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