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大明永乐城,红夷叩关
意识回归的刹那,并没有预想中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实的、甚至带着些许颗粒感的粗糙触觉。
洛闻猛地睁开眼。
入目并非神策军预备役那冰冷的合金天花板,也不是太学宿舍那熟悉的仿古木梁。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半开的、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的红木窗棂。
耳边传来的,不再是长安城清晨沉闷的钟鼓声,或是军营里肃杀的号角,而是海鸥尖锐的鸣叫,以及巨大的、如同沸水般翻滚的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燃煤的烟尘味、热带香料的辛辣味、海风特有的咸腥,以及一种隐约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机油与火药的气息。
洛闻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而在意识的最深处,一个由他用精神力构建的、如同沙漏般的倒计时装置,正无声地流淌着金色的流沙。
【剩余驻留时间:00:45:00】
只有四十五分钟。
洛闻长舒了一口气。上次在那个“大秦机甲”时空,因为沉迷于解析墨家机关术的图谱,他差点错过了回归的节点。据说在现实世界里,他的身体出现了自主行动、意识的情况,就像……被“鬼”上身了一般,这个想法让洛闻感到一阵恶寒。
为了避免出现暴露或身体再次被未知诡异操控,也为了防止自己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历史幻境中彻底迷失,他给自己设下了这道死线。
“四十五分钟,足够看一眼这个世界了。”
洛闻低头看去,自己正穿着一身利落的藏青色粗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铜扣皮带,这是一副典型的大明海外通事(翻译)的打扮。他正站在一座名为“大光明影戏院”的阁楼窗前。
这里是永乐城。
大明帝国在瀛洲大陆(北美)西海岸建立的第一座,也是最宏伟的都城。
此时的永乐城,正沉浸在一片狂热的节日氛围中。洛闻推开窗户,向港口方向望去,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乱的震撼感扑面而来。
只见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有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却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宽檐帽的锦衣卫骑警在维持秩序,那模样活像后世西部片里的警长与大明锦衣卫的结合体;有穿着丝绸长衫、手持折扇,身后却跟着一队佩戴火铳护卫的大明商贾;有头插色彩斑斓的羽毛、身披兽皮,却说着一口流利南京官话,正在向路人兜售玉米饼的殷地安归化民;甚至还有不少肤色黝黑、肌肉虬结的昆仑奴苦力,正扛着巨大的货箱在码头穿梭。
这种违和又和谐的景象,让洛闻产生了一种恍惚感。
在现实的“大汉第五共和国”,历史虽然进入了共和纪元,但那种沉重的、层级分明的秩序感始终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是太学生,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游离于那个世界之外的幽灵。
反倒是这里,在这个由无数“可能性”堆砌而成的历史梦境中,他闻着那充满了生命力的烟火气,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真实。
“嘿!阿闻!你咋还在这儿愣着呢?”
一个粗豪的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洛闻的肩膀上。
洛闻浑身一僵,那种特工般的本能让他瞬间紧绷了肌肉,但随即又强行放松下来。他转过头,看到一张满是络腮胡子、皮肤被海风吹得紫红的胖脸。
这人穿着一身有些油腻的绸衫,手里还捏着把紫砂壶,正一脸急切地看着他。
洛闻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谁?
在这个时空的“洛闻”记忆里,这似乎是个熟人,但此刻受到“倒计时”装置的压制,属于原身的记忆片段变得模糊不清。
既然不认识,那就演。
“啊……是啊,刚醒,正准备下去。”洛闻脸上挂起一抹无可挑剔的职业假笑,含糊其辞地应付道,“这外面……挺热闹啊。”
“何止是热闹!那是天大的西洋景!”那胖子显然没察觉到洛闻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只是兴奋地唾沫横飞,“听说那帮‘红夷’靠岸了!就是那个什么……欧罗巴那边绕过来的!咱们的巡洋水师在南殷州海域把他们捞上来的!啧啧,听说那船破得跟咱们运煤的驳船似的,居然也敢出海?”
“红夷?”“欧罗巴?”
胖子不由分说,拉起洛闻的手臂就往楼下拽:“走走走!同去同去!你是通事,这热闹没你在场怎么行?”
洛闻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但他的心神,却在这一瞬间,掀起了远比港口人潮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
欧罗巴……
这个名字,在他所熟知的历史中,是一个多么古老、多么尘封的词汇。它就像“身毒”、“大食”一样,是属于故纸堆的、带有异域风情和一丝轻蔑的古称。
因为在他所属的那个时空——【大汉第五共和国】,欧罗巴早已在数百年前,就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带着铁血与征服烙印的名字:
【秦州】。
他的历史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盛汉时代,大汉的无敌舰队与甲胄军团越过葱岭,兵临地中海,与自称“罗马(秦)”的西陲强国爆发了长达半个世纪的战争。
最终,汉军的龙旗插上了罗马城头,大汉的皇帝在那里建立了行宫,将那片大陆,册封为“秦州”。
秦州的首府,叫“新安”,就建在罗马城的废墟之上。如今的秦州人,无论是金发碧眼的罗马后裔,还是黑发褐瞳的高卢遗民,说的都是汉话,读的都是经史,考的都是科举。他们是共和国光荣的二等公民,以能获得长安的户籍为毕生荣耀。
可在这里……在这个时空,欧罗巴,竟然还是“欧罗巴”?它不是一个被征服的行省,而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于遥远彼岸的、充满了未知与神秘的“地方”?
洛闻瞬间明白了。
“天幕……”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变量。
在他的时空,天幕降临于汉武帝元狩年间,它带来的知识与科技,让大汉文明坐上了失控的火箭,提前一千五百年开启了全球化征服。
而在这个时空,天幕显然是在明朝才降临。
这意味着,在此之前的历史,从三皇五帝到唐宋元,基本都遵循着他所熟知的那条“旧史”轨迹。
历史的分岔口,是不同的!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洛闻眼中的迷茫瞬间被一种锐利的好奇与兴奋所取代。
这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次光怪陆离的旅行,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对比观察历史演化的机会!一个“汉朝分岔”的样本,和一个“明朝分岔”的样本!这是任何史书、任何数据都无法给予的宝贵“活体实验”!
“一个……无价的标本。”洛闻在心中喃喃自语。
洛闻没有挣扎,顺势下楼,融入了涌向码头的人潮。
街道上人声鼎沸,各种议论声钻入耳中,为洛闻迅速拼凑出这个世界的版图。
“听说南边的秦藩又要征兵了,说是要彻底剿灭那些剥人皮的阿兹特克祭司。这帮生番,天天拿活人祭祀,咱们大明乃礼仪之邦,岂能容忍此等暴行?”
“这帮红夷带来的东西还真不少,听说还有一种叫‘可可’的豆子,磨成粉加糖喝,味道绝了!”
洛闻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
在原本的历史上,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那是欧洲殖民时代的开端,是印第安人噩梦的开始。但在这个时空,大明的宝船队似乎在永乐年间就已经跨越了太平洋,在这片新大陆上扎下了根。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而有趣的弯。
欧洲人从征服者,变成了迟到的访客,甚至……是被救助的难民。
码头上,人山人海。洛闻终于透过人群的缝隙,看清了那所谓的“红夷船队”。
那是三艘挂着卡斯蒂利亚王国旗帜的卡拉维尔帆船(注:15世纪欧洲盛行的一种轻快、多桅的帆船,适合远洋探险)。在这永乐港内,在大明那些巍峨如山的千料宝船和装备了重型火炮的蒸汽明轮战舰的衬托下,这三艘小船就像是三只在巨鲸群中瑟瑟发抖的野鸭。
一群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神惊恐的欧洲水手,正被大明兵丁押解着下船。为首的一个穿着破旧天鹅绒外套的中年人,正挥舞着十字架,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语调高喊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