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观影前的间歇
天幕,再次陷入了沉寂。
但它所投下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却在各个时空的长河中,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这一次的间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久。
它留给了历朝历代的人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争论,也去……改变。
【大秦,咸阳】
嬴政,站在他那巨大的沙盘之前。沙盘之上,不仅有六国的疆域,更有天幕所示的,那更为广阔的世界地图。
“二世而亡……”
这个魔咒,如同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这些时日,他召集了朝中所有的智囊,日夜不休地,探讨着一个问题——
秦,为何会亡?
是严刑峻法,动摇了国本?
是徭役过重,耗尽了民力?
还是……那该死的“五德终始”,注定了大秦的宿命?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斯呈上来的,那份关于“焚书坑儒”的奏疏之上。
他想起了天幕中,陈胜吴广那简陋的骗局,想起了那些因为“愚昧”而被轻易煽动的戍卒。
他忽然觉得,李斯,或许是对的。
民,不可有思想。思想,是动乱的根源。
但他又想起了天幕上,那个名为洛闻的后生,所说的另一句话:
【当他们,连这个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被满足的时候……】
“陛下,”李斯见他久久不语,躬身道,“儒生方士,妖言惑众,若不加以禁绝,恐成心腹大患。”
嬴政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
“此事,暂且搁置。”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内侍道:“传旨,令各地郡守,清查仓廪,核算民力。阿房宫之役,暂缓其半。长城之工,不可停。南征百越之军,粮草不可断。”
他的雄图霸业,不会停止。但天幕,却让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这架庞大的帝国机器,在高速运转的同时,是否需要……加一点润滑的油。
李斯闻言,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惊愕或劝谏。他只是更深地,将头低了下去。
“臣,谨遵谕旨。”
作为法家最坚定的执行者,皇帝的意志,便是最高的法度。既然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所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西汉,未央宫,轮台】
汉武帝刘彻,站在轮台的城头,望着西方那一片苍茫的戈壁。
他的一生,都在征战。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东征朝鲜,西通西域……赫赫武功,前无古人。
但此刻,他的心中,却充满了疲惫与反思。
天幕之上,那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同一记警钟,在他耳边长鸣。
他想起了自己晚年,因巫蛊之祸,而痛失的太子。想起了那些因为他好大喜功,而空耗的国力,流离的百姓。
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缓缓转身,面对着随行的文武百官,下达了一份,将震惊整个帝国的诏书——
《轮台诏》。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
“朕,不忍复闻民声之嗷嗷。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政,备烽燧,以待不虞,除此之外,皆无所增。”
他亲口否定了自己过去的一切,向天下人,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满朝文武,皆是震撼莫名。
他们看到,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强权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向“民心”二字,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唐,武德九年,秦王府】
自天幕降临以来,秦王府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无数的文人、武将,甚至……是曾经东宫的旧属,都纷纷以各种名义,前来拜会。
而李世民,则一改往日的锋芒毕露,变得异常低调。他闭门谢客,只是在府中,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日夜研读,那份由专人抄录下来的,“天幕语录”。
“‘贞观之治’……”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玄成,克明,”他沉声道,“天幕所示,我李唐,将有盛世。然,盛世之后,亦有‘安史之乱’。此一兴一衰之间,究竟是何道理?”
房玄龄沉吟道:“殿下,臣以为,天幕所言虽未明示,然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二字——民心。”
杜如晦亦点头道:“不错。无论是秦之速亡,还是汉之再兴,其根源皆在民心向背。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李世民缓缓点头。
他想起了天幕上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传令下去,”他忽然开口,“自今日起,秦王府上下节衣缩食,所有非必要之开支一律裁撤。另,开仓放粮,赈济京畿周遭之流民。”
他知道,自己与兄长李建成之间,那场无可避免的决战,即将到来。
而他需要为自己,也为未来的大唐,积攒下最重要的资本。
那便是——
民心。
【唐,贞观元年,太极殿】
而在另一个时空,李世民已经坐上了皇位。
他看着阶下,那个须发微张,神情刚直,敢于在朝堂之上屡次顶撞他的谏臣——魏征。
“陛下,”魏征朗声道,“臣闻,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然,天幕所示,非是古史,乃是未来之事。以未来之兴衰为镜,则可知今日之得失,亦可知我大唐,当行何道,当避何路!”
李世民听着这番话大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以未来为镜’!”
他从御座上走下,亲手扶起魏征,沉声道:
“朕,得魏征如得明镜。自今日起,朕与诸公当共勉之,同开这‘贞观之治’,不负天意,不负……民心!”
改变在悄然发生。
不仅仅是在庙堂之上。
在乡野、市井,在每一个角落。
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与这个国家与这个时代的关系。
他们依旧要为生计而奔波,依旧要面对苛捐杂税,依旧要忍受不公与压迫。
但他们的心中却不知不觉的都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或许是始皇帝暂缓阿房宫时那一份对民力的体恤。
或许是汉武帝颁下罪己诏时,那一份帝王的悔悟。
或许是李世民开仓放粮时,那一份对未来的期许。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却如同一颗种子,在所有人的心中悄然地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