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冠礼已远,行者无疆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送,连同之前卫策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洛闻的离别之路平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波澜。他与慕辞微在长亭下的对饮,那句“相忘于江湖”的约定,更是让他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便是太学岁月的最终章时,他的个人终端却收到了一条加密讯息,简短而肃穆:
“洛闻同学,请于一刻钟内,至‘石渠阁’,山长有召。”
发信人——颜子苏。
洛闻心中一惊。颜子苏是颜山长的侄孙,也是太学院的实际管理者之一。而山长本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在即将离校的最后一刻,这位儒林泰斗为何会私下召见自己?
带着满腹的疑惑,洛闻暂缓了行程,转身向太学院的最深处走去。
太学之巅,名为“守藏室”。但在真正的核心圈子里,它有另一个名字——“石渠阁”。
这座建筑是一座深埋于地下三百米、由高密度铅墙与恒温力场包裹的宏大地宫。在数据云端化已达数百年的今日,这里收藏着大汉文明最原本的重量——纸张与竹木。
洛闻站在那扇厚重的青铜自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冠。他即将面对的,是当今儒林魁首、不仅是太学祭酒,更是出自那个显赫“曲阜颜氏”家族的泰斗——颜山长。
“进。”
声音苍老,却如洪钟大吕,透着一股穿透岁月、不怒自威的力量。
洛闻迈步而入。室内没有外界随处可见的全息霓虹,只有长明灯柔和的光晕。书架高耸入云,颜山长坐在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手中并未拿着电子终端,而是握着一卷斑驳的竹简。
“学生洛闻,特来拜别山长。”洛闻长揖到地,行的是最标准的古礼。
颜山长缓缓放下竹简,抬起头。虽然已是耄耋之年,满头银丝,但那双眼睛却并未浑浊。那是一种极其返璞归真的眼神,温润如玉,却又像是一面古镜,能照出人心的幽微。
“要去神策军了?”
“是。投笔从戎,去北疆。”
“神策军……”颜山长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霍家的地盘。霍曜治军,既有乃祖之风,又融了墨家机关之术。子苏那小子向我提过你,说你‘静气惊人’。今日一见,倒也不虚。”
洛闻微微低头,心中却是一凛。颜子苏正是之前发讯息召他前来之人,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真传到了这位老泰斗耳中。
颜山长站起身,踱步至洛闻身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良久。
“洛闻,你在太学待了四年。第一年旁听,后三年正科。老夫在楼上看过你很多次。”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让洛闻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你读书的样子,和旁人不同。旁人读书,是求知,是求官。而你读书,像是在……找路。”颜山长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洛闻的心口,“你的心,太飘。像是无根的浮萍,又像是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始终落不到这大汉的实处。老夫看了你四年,竟看不透你究竟想要什么。”
洛闻沉默了。他没想到,自己那层层伪装,在这位阅尽沧桑的老人面前,竟如此单薄。
“罢了,人各有志,心各有安。”颜山长没有深究,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洒金宣纸上挥毫泼墨。
片刻后,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墨意淋漓,如有风雷。
【行远】
他并未立刻将字递出,反而轻叹一声:“想我华夏,自古便有赠字之礼。同窗赠字,师长赠字,是期许,是勉励,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可惜啊,到了如今这个时代,人人都只有一个公民编号,这传承了千年的风雅,反倒成了书本里的古董,快要无人问津了。”
颜山长抬眼看向洛闻,目光中带着一丝考量:“老夫今日为你取字,你可愿意受?”
洛闻心中一震,立刻躬身应道:“山长厚爱,学生荣幸之至,敢不承受!”
“好。”颜山长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将宣纸递给洛闻,语重心长,“‘闻’,是听,是知。但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你名为闻,老夫便赠你表字‘行远’。《中庸》有云:‘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老夫不管你心里藏着什么,只希望你无论走到多远,哪怕走到天涯海角,走到这大汉国境之外的蛮荒,也莫要忘了,你的根在华夏。”
洛闻双手接过那幅字,指尖微微颤抖。在这个只认公民编号的时代,这一声“表字”,重如千钧。
“还有这个。”颜山长从案头拿起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竹简,“这是四百年前,天幕降临初期,先祖颜异亲手刻录的一篇《观影春秋》。并非副本,而是原物。老夫以此赠你。”
洛闻大惊失色,连忙推辞:“山长,此物太贵重,学生万不敢受!”
那是何等文物?那是见证了“天幕时代”开启的神物!
“拿着。”颜山长不容置疑地塞进他手里,“这世道,科技昌明,飞船能上九天揽月,人心却越来越浮躁。人们只记得天幕带来的坚船利炮,却忘了天幕中那些关于‘仁义礼智信’的教诲。这卷竹简,留在我这守藏室也是吃灰,不如让你带着它去边疆吹吹风。”
“洛行远,好自为之。”
……
走出太学大门的那一刻,洛闻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巍峨的阙楼。
他怀揣着颜山长赠予的古老竹简,眼前却是五百年后的繁华长安。
真正的长安城,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他面前。这已不是古史中那个只有一百零八坊的平面城市,而是一座立体的、会呼吸的巨兽。
巨大的反重力引擎轰鸣声低沉而稳定,一座座形如“阙楼”的摩天大楼刺破云层。它们保留了汉代建筑那种大屋顶、深飞檐的威严轮廓,却由高强度的碳纳米管和智能玻璃构建,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辉。未央宫行政区悬浮在城市的最中央,那是共和国的权力核心。数百条空中航道如金色的丝带,缠绕着这座巨型城市。
洛闻没有立刻前往空港,而是去了城南的“观天台”。那是天幕降临的遗址。五百年前,这里是汉武帝祭天的地方,也是第一道天幕垂下的坐标。
如今,这里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博物馆。虽然天幕已在一百多年前彻底消失,但大汉依然保留着这片圣地。洛闻站在观天台上,翻阅着全息碑文上的记载。
【天幕历元年:天降神迹,武帝受命。】
【天幕历七十八年:蒸汽机现世,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启。】
【天幕历一百五十年:龙旗插上罗马,秦州设立。】
...
【天幕历三百八十一年:天幕最后一次显圣,神迹遁去。】
所有的官方记载,都止步于三百八十一年。
洛闻的手指划过那个数字。他在太学的禁书区查过,三百八十一年之后,并非风平浪静。那是大汉帝国极盛而衰的转折点。天幕的离去,带走了皇室的“神性”。世家大族掌握了科技与资本,皇权旁落,进而引发了惨烈的“东西内战”。
最终,本土保留了正统,组建了议会,皇室退居虚位,建立了【大汉第五共和国】——之所以叫“第五”,并非前面有四个共和国,而是大汉以“五”为尊,五行之数,武德充沛,故以此命名。
而战败的另一支皇室宗亲,则带着残部流亡到了遥远的新大陆(瀛洲),在那里建立了【西汉帝国】,至今仍与本土分庭抗礼。
“天幕啊……”洛闻看着空荡荡的蓝天,喃喃自语,“你究竟是引路人,还是观察者?”
如果不解开这个谜题,他这个穿梭于时空的“幽灵”,永远无法找到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