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风雪独行客,铁券催命符?
而天幕的画面,在此刻跳转到了万历八年的冬天。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清晨,整个北京城都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幕之下,一个身影正独自跋涉在前往紫禁城的宫道上。
张居正刚从蓟镇巡边归来,正顶着漫天风雪,去见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学生——万历皇帝。
风雪扑面,寒意刺骨。张居正抬起头,看着天幕上滚动的,关于自己最终结局的判词:【大厦将倾,独木亦可暂支……当他轰然倒下时,整座大厦的崩塌,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看到了自己病逝,看到了人走茶凉,看到了抄家灭门,看到了长子自尽……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酷。
他一路走来,宫道两旁的侍卫、太监,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敬畏,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恐惧。
他一生看过太多眼神了。他看过刚出生的万历那懵懂纯真的眼神,看过嘉靖皇帝临终前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过裕王(隆庆帝)弥留之际那托付江山的眼神,更看过李太后那殷切期盼又带着控制欲的眼神。
而现在,这些眼神与天幕上的结局交织在一起,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生命的终点,似乎就在这风雪的尽头。
从这一天,万历八年冬,到他生命的终结,不到两年。到他被抄家清算,不过四年。到他一手挽救的大明王朝最终覆灭,还有六十四年。
然而,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紊乱。他走到殿门前停下脚步,仔细地拍了拍官袍上沾染的雪花,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温暖如春。年仅十八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正焦灼地等待着他。当看到“张先生”那熟悉又威严的身影踏入大殿时,万历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就在不久前,他与母后李太后一同看到了天幕上关于张居正的结局。李太后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声音颤抖:“钧儿,这……这张先生他……”
她首先想到的,是张居正倒下后,谁来支撑这个国家?谁来管教她这个日渐长大的儿子?
她权衡着,评估着,天幕揭示的未来,让这位精明的太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是保张居正,还是顺应未来可能出现的“清算”浪潮以稳固皇权?
而年轻的万历,心中却涌起了更为复杂的情绪。有对老师悲惨结局的震惊与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叛逆心理,在看到“亲政”二字时,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甚至从张先生亲授的《帝鉴图说》里,迅速为自己未来的行为找到了理论依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天经地义的君臣纲常!
李太后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厉声呵斥道:“糊涂!你当皇帝是过家家吗?没了张先生,谁来给你收拾这内忧外患的烂摊子?你以为你能坐得稳这龙椅?”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或许从未把儿子当做一个真正的皇帝,而只是一个需要严加管教的孩子。
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眼珠一转,出了个馊主意:“太后,万岁爷,奴才以为,为安抚人心,或可效仿太祖高皇帝,颁下‘金书铁券’,以示君恩浩荡,信赏必罚。如此,既能安张先生之心,也能让满朝文武瞧见朝廷的恩信。”
冯保这话,说得颇有技巧,他没直说“免死金牌”,而是用了更文雅的“金书铁券”,还将范围扩大到“满朝文武”,听起来像是个笼络人心的好主意。
李太后闻言,却是凤目一瞪,怒斥道:“蠢才!你当这是什么时候?我大明朝的‘金书铁券’,自土木堡之后,还有几人信它?到了后来,那更是成了催命符!蓝玉有铁券,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李善长有铁券,不也满门抄斩?你现在让皇帝赐下这东西,是想告诉天下人,朝廷已经准备对张先生动手了吗?!”
冯保被骂得一哆嗦,立刻跪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愚钝!”他也是一时情急,忘了本朝这铁券在功臣手里的“含金量”有多低,反而弄巧成拙。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天幕的出现,已经让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局,变成了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油。任何一个不慎的举动,都可能引火烧身。
而现在,张居正就站在万历面前,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坚定,仿佛天幕上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躬身行礼:“臣,张居正,叩见陛下。”
君臣二人,在这漫天风雪的日子里,在这被天幕洞穿了未来的诡异氛围中,相对无言。万历看着眼前这位亦师亦父的“张先生”,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依赖他,又畏惧他;既感激他,又渴望摆脱他。天幕上的结局,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的不是怜悯,而是涟漪般的野心与躁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残酷的未来面前都显得虚伪。最终,他只能挤出一句:“先生……一路风雪,辛苦了。”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学生。他从那年轻的帝王眼中,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道:“为国事奔波,不敢言苦。陛下,该上早朝了。”
他依旧是那个严厉的帝师,仿佛要用这不变的日常,来对抗那早已注定的宿命。风雪独行的孤客,已经走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哪怕路的尽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幕仍在继续冷酷而残忍的继续下去。
万历十一年,张居正被夺去所有官职和封号。
万历十二年,朝廷下令抄没其家产。】
当抄家的官吏冲入江陵的张府时,发现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宰相之家,早已被地方官提前封锁围困,断绝了饮食。府内饿死了十几口人,其中有张居正的儿子。
最终抄出的家产,黄金万两,白银十余万两。这个数字,对于一个首辅来说,不算少,但与传说中富可敌国的“权奸”形象,相去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