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靖康耻,炙手可热心可寒
【北宋,崇宁二年,岁末,汴京】
距离天幕第一次降临,揭示“靖康之耻”那段令所有宋人肝胆俱裂的未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一年多里,大宋经历了一场不流血的宫廷政变,和一场席卷朝野的政治大清洗。其过程之迅猛,转折之剧烈,远超任何史书的记载。
起初,天幕的预言引发了巨大的恐慌与难以置信的愤怒。徽宗皇帝赵佶,这位艺术上的天才、政治上的庸人,第一时间将天幕斥为“妖言”,下令禁绝讨论,并派皇城司四处抓捕“妄议”者。他依然沉浸在万邦来朝、四海升平的幻梦里,将北方的女真人视为癣疥之疾,将天幕的警告当作对他盛世的诅咒。
然而,引爆一切的,并非某个权臣的密谋,而是被天幕彻底点燃的民怨与士气。
首先发难的,是太学生。以陈东为首的数千名太学生,不再是历史上那样仅仅伏阙上书,而是直接冲破禁军的阻拦,聚集于宣德门外,日夜不停地诵读着天幕中关于“靖康之耻”的片段。他们将“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诗句写成巨大的条幅,悬挂在太学和所有城门之上。一时间,“不纳花石纲,不信六贼言,备战防金人,莫作亡国君”的歌谣,唱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紧接着,是早已对“花石纲”等苛政怨声载道的市民与禁军底层士兵。他们虽不敢公然反抗,却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运送花石纲的船队在汴河中“意外”搁浅、沉没;负责催缴的官吏出门便被泼上一身秽物;原本对太学生喊打喊杀的禁军,在面对学子们的悲愤控诉时,也开始变得消极怠工,甚至调转矛头,保护学生不被皇城司的人带走。
真正给予徽宗致命一击的,是宗室与部分清流派官员的联合行动。他们以天幕中兑换出的《宋史》部分章节为铁证,其中详细记载了徽宗父子被俘北上、受尽屈辱的悲惨结局,以及蔡京、童贯等“六贼”的误国之举。这份来自“未来”的史书,成为了最具杀伤力的政治武器。
在一次大朝会上,一向以贤明宽和著称的申王赵佖(徽宗之兄,因目疾未能继位),在多位宗室亲王和老臣的支持下,颤颤巍巍地走出班列,手捧《宋史》,痛心疾首地直面徽宗。
“官家!”申王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天幕为镜,可鉴未来!祖宗江山,岂能断送于我等之手!书中字字泣血,皆是赵氏子孙之泪!若官家仍沉迷道教,不信天命,不恤民情,臣弟……臣弟唯有请官家效仿尧舜,禅位于贤,为我大宋保留一线生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崇政殿。
徽宗脸色煞白,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看着那些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宗亲与大臣,眼中充满了背叛与不可置信。他想发怒,想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拖出去斩了,但他发现,殿外的禁军将领们,早已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民心已失,士心已散,军心已变。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最终,在一场持续了数日的、以整个汴京城为棋盘的政治博弈后,宋徽宗赵佶,这位大宋天子,选择了“体面”地退场。他下诏罪己,自称“德行有亏,难承天命”,宣布退位,传位于其兄申王赵佖,自己则要去上清宝箓宫“专心修道”,为国祈福。
一个时代,就此仓促落幕。
新帝赵佖登基,改元“靖炎”。他虽有目疾,视物不清,但心思清明,为人仁厚。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罢黜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六贼”,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会审。
汴京城,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人间。
【北宋,靖武元年,汴京】
归德郎、佥书判官厅公事赵明诚,此刻正坐在太学院新成立的“殷墟古文研究所”内,眉头紧锁。
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他与妻子李清照,凭借着在甲骨文研究上远超同时代的认知和天幕提供的零星“后世研究资料”,成为了这门新兴“绝学”的权威。赵明诚因此被新帝破格提拔,主持这个专门研究甲骨文的机构。
他们的书房“归来堂”,也成了全天下金石学者心中的圣地。无数珍贵的甲骨残片,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由他们夫妇二人共同整理、考据、释读。
这一年,他们解出了“王”、“田”、“雨”、“贞”等上百个基础文字,初步摸清了商代占卜的流程与祭祀的体系。每一次成功的释读,都让他们欣喜若狂,仿佛能亲手触摸到三千年前那个古老王朝的脉搏。
然而,伴随着学术声望的,是情感上悄然滋生的裂痕。
天幕带来的,不仅有《宋史》,还有无数后世的诗词文集。赵明诚,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个在建康城破之时,没有选择与城池共存亡,反而临阵脱逃的“自己”。那个让李清照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首千古绝唱来羞辱的“自己”。
每当午夜梦回,那份来自未来的“耻辱”,便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无数次向妻子忏悔、保证,说自己绝不会成为那样的懦夫。但李清照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他无法读懂的、混杂着失望与悲悯的复杂神色。
那眼神,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预知,就再也回不去了。
此刻,赵明诚正为一片新出土的甲骨上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复杂的文字而苦恼。他已经对着这片龟甲枯坐了三天,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天幕再度亮起。
当洛闻的声音开始讲述“爱算卦”的商朝时,整个研究所内的所有学者,包括赵明诚,都瞬间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屏息凝神地抬起头。
画面上,贞人手持龟甲,在炭火上炙烤,口中念念有词……
“卜”的一声脆响,裂纹出现……
商王虔诚地躬身等待“神谕”……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们这一年来的研究成果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原来如此!‘卜’这个声音,就是‘占卜’一词的源头!”
“看那贞人手持龟甲的方式,与我们推演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