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念念不忘，是为信仰
天幕之上，洛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武侯祠那朱红的围墙之外。
他的神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肃穆，也更加温和。
【各位，在咱们今天这趟旅程的最后，我想和大家，再聊一聊，那个我们最初提出的问题——】
【究竟，什么是信仰？】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悠远的钟鸣，回荡在所有时空。
天幕之上，画面开始飞速地流转，那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属于华夏的信仰史诗。
【远古】
雷电撕裂天际，暴雨倾盆而下。浑身赤裸的先民，在山洞中瑟瑟发抖，他们惊恐地跪倒在地，向那未知的、伟岸的力量，献上最原始的敬畏。
【人生在世，总是需要相信些什么的。】
【最初，我们相信的，是那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力。我们恐惧它，也敬畏它。于是，有了最古老的图腾与祭拜。】
【上古】
颛顼帝手持权杖，立于高台之上，宣告“绝地天通”。从此，人神殊途，天人永隔。
周公旦制礼作乐，编钟与石磬奏响了“雅乐”与“颂歌”。从此，祭祀不再是血腥的献祭，而化作了规范人间秩序的、庄严的礼。
画面中，出现了历朝历代的祭天大典。从秦始皇的泰山封禅，到汉武帝的郊祀天地，再到唐宋的南郊祭天，明清的天坛祈谷……
【这条路，讲究的是‘礼’，是‘序’。它是皇权的象征，是国家意志的体现。它庄严、肃穆，却也……冰冷，遥远。】
【而另一条路，则是民间的、自下而上的‘百姓信仰’。】
画面中，不再是帝王将相，而是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
春节的爆竹声中，人们贴上门神，祭拜灶王；
元宵的灯火下，孩子们提着花灯，听着嫦娥奔月的故事；
清明的细雨里，人们为祖先扫墓，献上一束鲜花，几缕青烟；
端午的龙舟上，鼓声震天，人们用粽子与雄黄酒，纪念着那位投江的诗人；
中秋的月光下，家人团聚，分食着月饼，遥望着广寒宫的传说……
【这条路，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那么多等级。它源于生活，也归于生活。它充满了泥土的气息，充满了……人的味道。】
【它祭拜的，是那些能保佑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自然神；是那些能让孩童健康成长、老人安享晚年的祖先魂；更是那些，从我们人民中走出去的，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英雄。】
【什么是信仰？】
洛闻的声音，变得深沉而富有哲理。
【人生在世，总是需要相信些什么的。】
【远古的先民，在雷声中跪拜，他们相信，那天空之上，有一位喜怒无常的神明。】
【上古的帝王，行‘绝地天通’，他们相信，垄断与神沟通的权力，便能巩固自己的统治。】
【后世的君王，制礼作乐，他们相信，用繁复的仪式与森严的等级，便能规范天下的人心。】
【可他们，都错了。】
【我们这个民族，从骨子里，就是不信‘神’的。】
【我们信仰神明，并非是出于对‘原罪’的恐惧，更不是因为害怕上帝降下洪水与灾难。】
【我们祭拜祖先，慎终追远，是因为我们相信，生命的传承，血脉的延续，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天国，都更加真实。】
【我们供奉英雄，为他们立祠建庙，是因为我们相信，有一种精神，可以超越生死，有一种品德，可以光耀千古。】
【历朝历代】
所有时空的人们，都静静地看着。
他们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生活，看到了那些他们世世代代，都在遵循的习俗。
他们忽然明白，原来，这就是信仰。
它不在天上，不在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世界里。
它，就在这人间的烟火之中。
洛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
【中华民族，是一个无比热爱记录历史的民族。】
【从远古先民在岩壁上刻下的图画，到商周青铜器上的铭文，再到汗牛充栋的史书典籍……我们用尽一切方式，去记录，去铭记。】
【我们害怕遗忘。】
【我们害怕，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些曾经璀璨的时代，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彻底湮没无闻。】
【于是，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永远地活了下来。】
天幕之上，画面再次切换。
【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消逝的时代，并没有真正地离去。】
【他们融入了我们的血脉，融入了我们的文化。】
【我们铭记他们。】
【在武侯祠里，我们铭记着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
【在岳王庙前，我们铭记着那位‘精忠报国’的元帅。】
【在文天祥祠，我们铭记着那位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状元宰相。】
【在屈子祠旁，我们铭记着那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三闾大夫。】
画面继续流转，来到了近代。
硝烟，战火，与抗争。
【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前，我们铭记着那些为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而牺牲的先驱。】
【在一座更为宏伟的、矗立于天安门广场的丰碑上，我们铭记着——】
天幕之上，一座由花岗岩雕砌而成的、无比宏伟的纪念碑，拔地而起。
碑身之上，一行行烫金的大字，绽放出永恒的光芒：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晚清，1840年】
正在广州，与英军对峙的林则徐，看着天幕上那陌生的纪年，以及那句“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心中一凛。
他知道，一个他所无法想象的、充满了屈辱与抗争的时代，将从他这里，拉开序幕。
【1911年，武昌】
城头之上，一位年轻的革命党人，在打响了第一枪之后，看着天幕上那座属于“人民英雄”的纪念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1937年，淞沪战场】
一位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川军士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天幕上，那座属于他们川军的纪念馆，看到了千年之后，依旧在传颂他们事迹的后人。
他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哼唱起那首熟悉的家乡小调，随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从春秋到魏晋，从唐宋到明清……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或悲壮，或豪迈，或温柔，或决绝的身影……他们，都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的祭拜里。】
洛闻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我们的信仰与世界上任何一个文明，都截然不同。】
【我们信仰神明，并非是如同某些文明一样源于‘原罪’，源于对创世神的恐惧与亏欠。】
【我们信仰神明，也并非是出于对上帝降下洪水、降下灾难的恐惧。】
【我们的信仰，更多的时候，是源于——】
【铭记与怀念。】
【我们怀念那些英雄，所以，我们将他们，变成了神。】
【我们祭拜他们，不是为了祈求他们赐予我们什么，而是为了提醒我们自己——】
【要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