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黄巾震苍瓦，庶民覆鼎釜
【这里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了。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天下大乱，最后光武帝刘秀‘再兴汉室’。可到了东汉末年，同样是天下大乱，为什么老刘家就再也支棱不起来了呢？】
【原因很多，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信仰的破产。】
【西汉两百年，‘天命在刘’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所以王莽倒台后，大家还是觉得，得姓刘的来当皇帝才正宗。
这得感谢老刘家的祖宗们，特别是文景二帝（刘恒、刘启），积攒下了厚实的‘信誉’。光武帝刘秀，就是借着这股东风起来的。】
【西汉初，长乐宫】
刘邦听得，酒瞬间醒了大半。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阴沉的吕雉，又看了看阶下垂首不语的萧何、曹参，心中百感交集。
“文帝……刘恒……”他喃喃自语，“这小子，竟能让我老刘家的江山，延续数百年之久？”
太子刘盈，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颤。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常年待在代地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与释然。
功臣集团的元老们，如周勃、陈平皆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这是一个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话题。
预言一位不受宠的皇子将成为后世明君，这既是对太子刘盈地位的潜在威胁，也是对吕后权威的公然挑战。
而吕雉那双深邃的凤目之中，更是波涛汹涌。
她想起了早年，自己是如何平静地接纳了刘邦的私生长子刘肥，以彰显自己作为正妻的“德”。可现在，面对皇位的继承，面对这关乎她吕氏一族生死荣辱的大事……
她想起了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唯唯诺诺、不争不抢的薄姬，想起了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儿子刘恒。一种被蒙骗的荒谬感与一种熟悉的“扮猪吃老虎”之感，同时在她心中升起。
“又是老刘家这套……”她心中冷哼。
作为文臣之首，萧何顶着众人的眼光出列，躬身贺道：“陛下，‘文’者，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此乃大善之谥。文帝能得此谥，必是仁德之君。陛下开创之基业，娘娘后继有人，此乃大汉之幸，天下之幸！”
刘邦听得龙颜大悦，但随即，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吕后，心中的喜悦又淡了几分。
而就在此时，天幕之上，洛闻仿佛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云淡风轻地爆出了一个惊天大料：
【说起文帝刘恒，那真是个厚道人。他一生节俭，爱惜民力，所以深得民心。有多得民心呢？这么说吧，西汉末年，赤眉军那帮造反的，挖了西汉几乎所有皇帝的祖坟，金银财宝抢掠一空，连尸骨都给扔了出来。但唯独到了文帝的霸陵，他们却秋毫无犯，恭恭敬敬地绕过去了。】
【为啥？一是因为文帝陵墓里没啥宝贝，二是因为……连盗墓贼，都敬他是个好皇帝！】
这一刻，所有西汉的皇帝，无论是在位的，还是已在陵寝中的，都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掀开了！
【汉高祖长陵】
刘邦：“……（脏话）！”
【汉惠帝安陵】
刘盈：“……”（默默流泪）
【汉武帝茂陵】
刘彻看着天幕上展示出的，自己那极尽奢华的陪葬品清单——金缕玉衣、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再听到自己陵墓被盗掘一空，尸骨被拖出来曝晒的结局，直接气得拍碎了龙椅的扶手！
“反了！都反了！一群乱臣贼子！”
【西汉，汉武帝时期】
刘彻的怒火尚未平息，天幕之上，另一个让他更为警惕的名字，出现了。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天下大乱……”
“王莽？！”汉武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自己的舅舅，武安侯田蚡。想起了那权倾朝野，几乎架空了自己的王氏外戚集团，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股势力打压下去。
可天幕却告诉他，百年之后，又一个姓“王”的竟然……篡夺了他刘家的江山！
“田蚡！”他咬牙切齿，仿佛那个已经死去的舅舅，又活了过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杀意，在他心中升起。他当即决定，要借此“天意”，彻底清算朝中所有与“王”姓外戚有关联的势力！
【明，嘉靖三十九年，西苑】
嘉靖皇帝朱厚熜，正听着阁臣们的奏报。
当听到天幕中对汉文帝的评价时，他这位文帝的“铁杆粉丝”，竟难得地睁开了那双似乎永远都睡不醒的眼睛，悠悠地叹了一句：
“三代以下，可称明君者，汉文帝也。”
首辅严嵩，此刻正因连日撰写青词而昏昏欲睡，此时却闻言一激灵，立刻抓住机会，俯身颂道：“陛下圣明！汉文帝之德，尚能感化盗贼。而陛下之圣德，则足以光耀千古，万寿无疆……”
【新朝，未央宫】
王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正在推行他的币制改革，试图用一套繁复而混乱的货币体系，来解决帝国的财政危机。
天幕之言，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的“托古改制”，彻底打成了笑话。
“朕……败了吗？”他失神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名为“光武帝”的刘氏子孙，重建汉室江山，“朕的复古大业，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是！】洛闻话锋一转，画面聚焦于那漫山遍野的黄巾军。
【再好用的信用卡，也禁不住后代子孙这么透支啊！东汉末年，宦官外戚轮流坐庄，皇帝换得比走马灯还快，天灾人祸不断。老百姓一看，你这‘天命’，保不了我风调雨顺，保不了我活命，那我还信你干嘛？】
【当官方的信仰破产，民间的信仰，就会立刻填补这个空白，经过几百年下来，老刘家的‘信誉’和“德”，经过外戚、宦官、昏君们轮番透支，已经彻底破产了！】
【官方的‘天’，已经不值得信赖了。这个时候，老百姓会怎么办？】
【他们会去寻找一个新的‘天’！】
【我知道，那些宗教可能是骗人的，那些符水可能治不了病。但是，当官府视我为草芥，横征暴敛的时候，是道长们给了我一碗粥，一张符。】
【我知道，那些教义可能是虚假的，那些许诺可能是空洞的。但是，当这个世界，没有人再把我当‘人’看的时候，是他们，告诉我，我也是‘黄天’下的一份子！】
天幕之上，无数头裹黄巾的农民，振臂高呼，那声音，汇成了一股足以颠覆天地的洪流：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西周，镐京】
周公旦看着那漫山遍野的黄巾军，看着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从这十六个字中，看到了自己亲手缔造的“德”，是如何在千百年后，被消解，被背弃，最终……被一个新的“天”所取代。
他意识到，礼乐，可以规范人的行为，却无法填补人心的……绝望。
【秦，泰山】
嬴政同样在看着。
他之前还在为“二世而亡”而暴怒。可当他看到那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时，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嬴政同样在看着。秦朝一直以来所奉行的“弱民”、“疲民”之策，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民众拥有思想，拥有组织。
可天幕却告诉他，当生存被逼到极限时，民众，会自己创造出思想，自己凝聚成组织！那种力量，足以将他引以为傲的帝国，碾为齑粉！
【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则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高呼“苍天已死”的乱民，看着那个与他刘氏江山休戚相关的“汉”字，在天幕中分崩离析。
【东汉】
无论是灵帝、桓帝，还是更早的和帝、安帝，所有东汉的君臣，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些被他们点名批判的“宦官外戚”，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各个时期的朝廷，都下达了类似的命令：
“查！给朕严查太平道！凡有信奉者，格杀勿论！”
在一些时间线上，太平道尚未成势，便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张角被捕，信徒被屠戮。
皇帝和官僚们长舒了一口气，继续着他们的歌舞升平，继续着他们的横征暴敛，仿佛危机已经解除。
“好啊！好啊！朕的江山还没到末年呢！”一位正在宫中享乐的中期皇帝，看到天幕，不惊反喜，立刻下令加重赋税，继续他的奢靡生活。
然而，在那些君王与大臣们看不到的角落，在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村庄里，无数麻木的眼睛，在看到天幕上的那句口号时，悄然亮起了一丝光亮。
而在另一些时间线上，张角已然成势。面对朝廷的提前镇压，他振臂一呼，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如燎原之火，提前数年，燃遍了整个大汉的十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