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与骨,神与王
天幕之上,那血色的地狱绘卷缓缓淡去,周公制礼作乐的画面一闪而过,最终定格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八个古朴大字上。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天幕之下,各个时空却已是暗流汹涌,掀起了滔天巨浪。
【殷商,朝歌】
“果然是周!”
帝辛的怒火,如鹿台之下被烈焰炙烤的铜鼎,灼热而暴烈。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盛满瓜果的玉案,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那篡逆的周邦!那伪善的姬旦!”
天幕对商朝人祭制度的彻底否定,以及对周公“以德代神”的无上赞誉,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这位天下之主的脸上。这不仅是对他、对大商历代先王的侮辱,更是对他统治合法性的根本动摇!
“‘以德代神’?何其可笑!”他环视着台下战战兢兢的贵族与巫祝,声音如淬火的寒冰,“我大商敬奉上帝先祖,以敌酋之血肉为献,乃是天地至理!周人背弃神明,转而空谈虚无缥缈的‘德’,此乃自绝于天!是取死之道!”
“传寡人旨意!”他猛地一挥手,“即刻起,对西岐周邦的征伐,无需再有任何顾忌!寡人要让那姬发小儿,还有他口中那个沽名钓誉的周公,亲身尝尝,成为祭品的滋味!”
殿下,一众商朝贵族与巫师亦是群情激奋。
“后世之人,何其愚也!竟将我大商侍奉上帝之虔诚,污为血腥!”
“周公……哼,不过是窃国之贼,竟被奉为圣人?滑天下之大稽!”
“王!周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天幕警示,正应及早发兵,将其扼杀于西岐,以绝后患!”
喊杀之声四起。
然而,角落里,一人正低垂着眼帘,眼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便是帝乙之元子、纣之庶兄启,首封于微,故称“微子启”。他看着御座上暴怒的帝辛,又想起了天幕中那尸骨累累的祭祀坑……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或许……周人,是对的?
【大秦,泰山】
“朕,从不以活人为殉。”
嬴政望着天幕,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想起了自己陵寝中那支庞大的、沉默的陶土军团。
“以陶俑代人殉,以礼法代人祭。周公所行,虽有功,却失之于软弱。唯有朕,方能以绝对之法度,彻底终结此等蛮俗,为万世开太平!”
丞相李斯立刻俯身,朗声道:“陛下之功,远迈周公!周公仅以礼乐教化,而陛下以律法为绳,编户齐民,统一度量,方是真正将‘人’纳入秩序,使其免遭涂炭之苦。此乃千古未有之德政!”
【汉,未央宫】
“天……原来是会‘说话’的。”
经学大师董仲舒,枯坐于书案前,一夜未眠。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中的笔几度提起,又几度放下。
他穷尽毕生心血构建的“天人感应”理论,其核心在于“天”是沉默的,只能通过灾异祥瑞来表达意志,而人君与儒生,则是这神意的解读人。他穷尽半生心血,构建“天人感应”的宏大理论,试图将人间的一切都纳入“天”的意志之下。
可现在,天,自己开口了。
它讲述了一个与他理论截然不同的、从蒙昧走向文明的故事。没有神创,没有天命,只有恐惧、交易与变革。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他喃喃自语,眼中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天幕所言,与吾道……不悖!”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天幕所言,正是印证了我的学说!商之血腥,乃‘天’对无道之君的警示!周公制礼,乃‘天’降下圣人以救万民!天意,依然高悬于顶!”
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新的篇章。天幕对周公的赞颂,对商纣的批判,非但没有摧毁他的理论,反而成了他“德治”思想最坚实的论据。他要将这“天启”,融入自己的学说,使其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北宋,天圣五年,垂拱殿】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的争吵,已从“黥兵制”的存废,彻底转向了对那个名为“狄青”的年轻军官的态度上。
天幕那一句【大英雄狄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
“天赐英雄,此乃国之祥瑞!”枢密使曹利用率先表态,他虽为武将之首,却深谙为官之道,一开口便将调子定得极高。
武将队列中,气氛微妙。几名高级将领神色各异,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嫉妒。一个底层刺面小卒,竟被天机点将,一步踏到了他们这半辈子才堪堪抵达的位置前?
可他们也深知,此刻,狄青已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一面旗帜,一个他们用来试探文官底线、提升武人地位的绝佳契机。
但他们同样老谋深算,言辞间只谈“为国揽才”,绝口不提挑战“祖宗家法”,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
以宰相王曾为首的文官集团,则面沉如水。
天幕称狄青为“大英雄”,却又说他“结局令人唏嘘”,这其中意味让他们不得不警惕。更何况,这狄青以“刺字”之身名扬后世,这本身就是对他们引以为傲的“文治”的一种讽刺。
“天幕之言虚无缥缈,岂能尽信?”一位御史出列,朗声道,“况且此人出身配军,脸上刺字尚在,若骤然提拔,恐乱我大宋法度,实为不妥!”朝堂之上,瞬间剑拔弩张。
这已不再是关于狄青一人的赏罚,而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文武之争,在此刻的总爆发!
武将们愤懑,却又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们深知“杯酒释兵权”的祖宗家法,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他们可以争,但绝不能碰那条红线。
无论如何,“天幕钦点”的光环,注定了他前途无量。杨家、曹家等将门勋贵,看着这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将这匹“千里马”收入自己的门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珠帘之后,传来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
“宣——殿前司散直狄青觐见——!”
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自殿门甬道尽头缓缓走来的年轻身影。
他来了。
带着天幕之上“大英雄”的预言。
带着脸颊上那道如蜈蚣蜿蜒、昭示着卑贱出身的刺面青痕。
他身形魁梧,步履沉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光滑的金砖,而是尸骨累累的沙场。当他抬起头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脸上那两行青黑色的刺字,以及……那双如寒星般锐利的眼眸。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年轻人身上那种无法言喻的英武之气所震慑。
“你便是狄青?”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狄青,叩见太后陛下,皇帝陛下。”狄青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沉稳,不带一丝谄媚或畏惧。
御座之上,年仅十五岁的官家赵祯第一次见到如此英武之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与好奇。他正想开口,却被帘后一声轻咳打断。
“天幕称你为‘大英雄’,”刘娥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试探。
答得骄狂,是为不臣。答得谦卑,又失了英雄气概。
狄青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沉声道:“臣不知何为英雄。臣只知,身为大宋军人,当为陛下与太后尽忠,为大宋百姓尽死。战阵之上,有进无退而已!”
“好!”少年天子赵祯忍不住脱口赞道。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刘娥的目光,透过珠帘,落在了自己这位日益长大的儿子身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珠帘之后,刘娥的目光在激辩的文臣与沉默却透出压力的武将间缓缓移动。
她在权衡。天幕之势不可逆,狄青已如出鞘利刃,藏着不用,是浪费天赐,且寒了边军之心;用得太快,既违祖制打压武人的“家法”,又恐引文官集团强烈反弹,影响朝局平衡。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天幕所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亦是国本,此子既有为国尽忠之心,当予重用。”她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狄青,擢升为三班奉职,入卫殿前司。”
文官们脸色微变,却也不好再反驳,只得齐声称颂大宋万年,太后圣明。武将们则大喜过望,纷纷向狄青投去赞许的目光。
狄青叩首谢恩,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与忐忑。从此刻起,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与这座帝国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北宋,崇宁年间,汴京】
同一时间纬度,汴梁城西,金水河畔的潘楼街一带,却上演着与朝堂截然不同的热闹喧嚣。
“掌柜的!还有龙骨没有?有多少我要多少!”
“店家!方才那几片有字迹的骨片呢?我出双倍价钱!不,三倍!”
“哎哟!对不住诸位官人、娘子了!没了!真没了!小人铺子里所有能入药的龙骨,连带垫库房角落的碎渣子,都被扫光啦!您瞧瞧那匾,‘售罄’啊!”
药铺掌柜站在门口高声叫嚷,脸上是又愁又喜的神色,愁的是货没了,喜的是这些平素压仓的“骨头”竟能卖出天价。
天幕降临时,太学博士赵明诚正在衙署中整理卷宗,当看到天幕画面的瞬间,他猛地站起身,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抛下一句“家有急事”,便冲出了衙门。
而在城东的一处宅院内,一位才情绝代的女词人正对镜梳妆。当甲骨文出现时,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李清照扔下手中的木梳,抓起一个钱袋,便也冲出了家门。
天幕刚刚揭示那神秘古老的甲骨文,汴梁城中所有药铺,瞬间成了整个京城最炙手可热之地。寻常医家入药用的“龙骨”碎片,顷刻间被赋予了一层神圣的“古物”光芒。
嗅觉敏锐的收藏家、金石学者、附庸风雅的富商,以及无数想借这千载难逢之机牟利的投机者,如潮水般涌来,将大小药肆围得水泄不通,喊价声、争执声、懊恼声响彻街巷。
而在离潘楼街不远的一条清幽巷弄尽头,一座精致的小轩外,一对年轻的身影几乎同时气喘吁吁地赶到。
新妇清丽照人,挽着简单的发髻,明眸皓齿,此刻双颊因疾走而染上嫣红,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勒得她纤细的手指都有些发白。新郎温文儒雅,一身常服,额头沁着细汗,手里同样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
“明诚?”
“清照?”
两人在自家小院门口撞见对方,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彼此手中那个形状熟悉、分量可疑的包裹上。
看着对方怀里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战利品”,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相视而笑。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纯粹而美好,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噗嗤!”几乎是同时,两人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方才那抢购“龙骨”的疲惫与狼狈,瞬间化为了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心照不宣的甜蜜和兴奋。
“夫君可是将那‘妙手堂’、‘回春铺’都扫了一遍?”李清照狡黠一笑,眼波流转。
赵明诚抹了把汗,苦笑道:“何止!几乎跑遍了南熏门内,奈何千金散去,也只抢得这些!还差点与人争执起来。夫人那边想必战果斐然?”
“彼此彼此,”李清照掂了掂沉重的包袱,露出一丝无奈又得意的神色,“妾身专走小铺深巷,仗着脚程快,倒是得了些。只是,唉,去得还是晚了,那些稍显字迹的,价格已飞涨如金玉,被富商豪客一抢而空。这些……大多是些无字的碎骨片了。权当……替古人收集他们‘万牲坑’里的遗骨罢。”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金石学者的调侃和对知识的渴求,倒无太多沮丧。
晚饭也顾不上吃,两人将那些珍贵的“龙骨”小心翼翼地倒在书案上,借着烛光,一片一片地翻看着,试图从那些裂纹与刻痕中,寻找天幕上所示的“文字”。
窗外,是汴京城不夜的繁华与喧嚣。远处,隐隐传来宫廷乐师演奏的《万岁山》,那是徽宗皇帝为他那座奇石遍布的假山所作的曲子。
赵明诚与李清照沉浸在二人世界中,浑然不知,在这片看似宁静的盛世之下,遥远的北方,那一片被称作“白山黑水”的土地上,一股足以吞噬这盛世繁华的沙尘,正在悄然酝酿。
这宁静而美好的夜晚,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片刻安宁。
他们的金石之乐,与这个王朝的命运,都已进入了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