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洪武新常态
洪武二年,春。
应天府的皇宫内,朱元璋坐在暖阁中,手中捧着的,却不是奏章,而是一卷印刷精美的书籍,封面上赫然印着四个宋体大字——《明史·太祖本纪》。
这,已是天幕降临的第二个年头。
最初的震撼与敬畏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复杂,且已融入日常的“新常态”。
天幕不再仅仅是那个讲解历史的“洛闻说史”,在过去的一年里,它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老师,向这个时空的大明王朝,灌输了海量的、超越时代的知识。
从亩产千斤的作物改良图谱,到炼钢高炉的详细设计;从人体解剖的医学影像,到基础的物理化学课程;从后世的军阵战术推演,到各国不同的政体模式分析……大明,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进行着一场自上而下的“早熟”。
朱元璋的目光,从书卷上那句“洪武十三年,诛丞相胡惟庸,罢中书省”上移开,思绪万千。
他没有杀胡惟庸。
在天幕揭示了胡惟庸案背后那盘根错节的淮西勋贵集团与相权对皇权的巨大威胁后,朱元璋用了一整年的时间,通过分化、调任、明升暗降等一系列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手段,逐步架空了以李善长为首的相权。
如今的李善长,依旧是丞相,却更像一个荣誉性的高级顾问。中书省的权力,被悄无声息地分流到了新设的六部尚书手中,直接向他本人负责。
一场本应血流成河的政治大清洗,消弭于无形。
“皇上,”太监端上一份密奏,“河南急报。”
朱元璋展开一看,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密报上说,河南汝州爆发了一场农民起义,为首者自称“闯王”,打着“均田免赋”的旗号,言行举止,竟是效仿那天幕中播放过的,那个葬送了大明王朝的李自成,竟也有七八分相似。
但,也仅此而已。
在天幕的“预警”下,设在各地的锦衣卫缇骑,早已对民间那些打着“弥勒降世”、“白莲重生”旗号的秘密结社进行了严密的监控。这股“闯王”势力刚一冒头,就被早已整装待命的官军,以雷霆之势,三下五除二地剿灭了。
“知道了。”朱元璋淡淡地将密报放在一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天幕的存在,仿佛一个巨大的过滤器,将那些本应在未来不断冒头,给大明带来巨大麻烦的隐患,提前筛了出来,让他可以从容地一一摁死在萌芽状态。
有好,自然也有坏。
他看向书桌另一侧,太子朱标正在批阅奏章。这一年来,朱标的变化是最大的。他不仅学习儒家经典,更在朱元璋的强令下,学习天幕播放的《经济学原理》、《君主论》和《法律通识》。他的仁厚之中,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锐气。
而他的另外几个儿子,尤其是四子朱棣,则成了重点“关照”对象。朱棣不再有机会去凤阳就藩,建立自己的势力。他被朱元璋带在身边,每日除了学习最前沿的军事理论,还要在大本堂里,跟着宋濂等大儒,一遍遍地抄写《孝经》和《周礼》。
每当朱棣流露出半分桀骜,朱元璋便会冷冷地让他去看天幕上“靖难之役”的片段,看他如何攻破南京城,看建文帝的凄惨下场,看那场大火如何吞噬了亲情与人伦。
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如今被管教得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幼虎,眼中虽仍有不甘,却也多了几分敬畏。
但这只是表象。朱元璋真正的目的,远非管教一个野心勃勃的儿子那么简单。他的目光,越过抄着经文的朱棣,落在书桌另一侧,正认真批阅奏章的太子朱标身上。
这一年来,朱元璋几乎是将朱标时刻带在身边。天幕降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太医院将朱标的身体状况列为最高优先级。后世的医学影像和知识,让太医们对朱标那“素有羸疾”的身体有了全新的认知。每日的膳食、汤药、作息,都经过了最精密的调整。朱元璋甚至强行分担了太子的大半政务,只为让他能好好休养。
天幕救得了国,却不一定救得了命。至少,没那么容易。他看着朱标那依旧有些过分白皙的面色,和他偶尔压抑的低咳,心中便是一沉。
夜深人静,当所有人都退下后,朱元璋会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里,看着锦衣卫从天幕信息中整理出的那几个冰冷刺骨的年份:
太子朱标,薨于洪武二十五年。
咱,朱元璋,崩于洪武三十一年。
燕王朱棣,崩于永乐二十二年,换算过来,是公元1424年。
这是一道简单到残酷的数学题。
就算咱用尽所有法子,让标儿的身体好转,让他安然度过洪武二十五年的死劫,甚至让他比咱还能多活几年,顺利登基。那然后呢?
从1398年到1424年,是整整二十六年!
他要让一个本就体弱的朱标,去熬死一个正值壮年、精力旺盛、且同样拥有天幕知识的朱棣,并且要熬上至少二十六年。
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朱元璋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注定的未来:年迈体衰的朱标,面对着兵强马壮、羽翼丰满的弟弟,那场“靖难之役”,只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另一个时间点,更加惨烈地爆发。大明,终将陷入一场无可避免的内战。
怎么办?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出:杀了他?就像咱当年处置那些不听话的元帅、不服管的功臣一样,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死死掐灭。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他的妹子,马皇后会心碎;他的标儿,那个自己倾注了一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会彻底失望。而且,朱棣终究是他的亲儿子,一个在北平为他戍守国门,立下赫赫战功的儿子。
那……废长立幼?
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牺牲标儿一脉?将这天下,交给更“能活”、也更狠的朱棣?
不!
朱元璋的拳头猛地攥紧。标儿的仁厚,是他最珍视的品质,是他为这个饱经战火的帝国,精心挑选的“守成之君”。他绝不忍心,也绝不愿意,否定自己和标儿这半生的努力。
他甚至不止一次听马皇后和标儿说起:“四郎也是一时糊涂,他终究是你的儿子,是标儿的弟弟。”
妇人之仁!太子之仁!
朱元璋心中恼火,却也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他们是对的。朱棣是家人。可帝王之家,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纯粹的“家人亲情”。
直到那一天,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墙上那幅由天幕提供的《世界全图》上。那片占据了世界绝大部分面积的,无垠的蔚蓝色,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是啊,咱为什么总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中原这片池塘太小了,容不下两条真龙。那咱,就为你,为咱大明,再去开辟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洋!
这一刻,朱元璋眼中的所有纠结、狠厉与无奈,都化作了一种全新的、炽热的野心。他不再是那个仅仅考虑着如何平衡儿子、稳固皇权的父亲,而是一个将目光投向了整个星球的帝王。
他要给朱棣一个舞台,一个比北平九边更大,比靖难战场更广阔的舞台。一个让他足以尽情施展军事才能,去为大明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却又永远无法威胁到中原皇权的舞台。
想当皇帝?可以!去海外,自己打下一片江山,咱封你做个“海外之王”!
想打仗?好!去征服那些天幕上展示过的、富饶的南方大陆,去将大明的龙旗,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朱元璋嘴角的冷意,终于化作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充满掌控感的笑意。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能保全所有人的“第三条路”。
而此时的朱棣,依旧在大本堂里,愤愤不平地抄写着《孝经》,丝毫不知他的父皇,已经为他规划了一个何等波澜壮阔的“放逐”未来。
甚至,连远在草原的北元残余势力,也受到了影响。他们无法直接从天幕获取信息,这使得他们在面对一个开了“全图挂”的大明时,显得格外被动。明军数次北伐,依据天幕提供的后世地理测绘图和战术分析,总能精准地找到元军主力,打得王保保等人叫苦不迭。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一个更强大、更高效、更没有内忧外患的大明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朱元璋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心中那份最初的疑惑,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沉重。
这天幕,究竟是何物?
它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咱?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朱重八从当乞丐的时候就懂了。
他抬头,望向那片在夜空中依旧散发着微光的、静默的天幕,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峙。
就在此时,一个从未听过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监测到‘锚点人物’产生深度质疑,信息权限提升。】
【‘华星’系统,向您致意,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猛地站起,双目如电,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沉声喝道:“谁!装神弄鬼,给咱滚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