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金石之外的家国之重,宰相父子
他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男儿在世,当立不世之功,而非做这等书斋里的学问!”
赵明诚默然。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也知道,以父亲如今的地位,他若想入仕,顷刻间便可获得一个远超同辈的起点。
但他无法忘记天幕上那个“缒城逃跑”的自己。他害怕,害怕自己一旦踏入那个权力的漩涡,就会身不由己地,滑向那个可耻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还系于另一件事上。
他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赵明诚闻言,脸色一白,躬身道:“父亲,孩儿……孩儿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赵挺之的火气涌了上来,正要发作,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性子虽温和,却也执拗,一味强压,只会适得其反。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瞬间变得落寞而苍凉。
他指着桌案上那一卷卷尚未批阅的文稿,声音沙哑地说道:“明诚,你来看。这些文稿,这大宋的江山,在为父眼中,皆如白蚁之穴……这满朝的弊政,这天下的困苦便是那无数的白蚁,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我大宋这棵参天大树。而为父,却不知这棵大树何时会倒,更不知……自己的死之将至也。”
赵明诚闻言一惊,连忙上前:“父亲何出此言?您正值盛年,身子康健,切莫说此不祥之语!”
赵挺之摆了摆手,自嘲一笑:“康健?天幕所示,为父亲自兑换的《宋史》,你也是看过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老夫……只有不到四年的寿命了。”
他看着儿子瞬间煞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但更多的却是真实的悲哀与紧迫。
“四年,明诚。为父只有四年的时间,去与这些白蚁相争,去为我大宋,为你,为赵家,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为父等不起了啊。”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明诚的心上。他是个孝子,虽然与父亲在许多理念上有所不同,但父子之情深厚。
一想到父亲只剩下短短数年寿命,还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局中苦苦支撑,一种巨大的悲痛与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父亲……”他声音哽咽,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挺之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继续晓以大义。
“金石虽好,甲骨虽奇,诚为雅事。但那是太平盛世,文人学士的书斋之乐。如今,是靖康之耻悬于头顶二十年之际,是我大宋危亡存续之秋!读书人,所学者,非为修身,乃为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看看这窗外,万家灯火,歌舞升平。可你看不到的地方,是无数失地流民,辗转沟壑;是国库空虚,边军缺饷;是河北民乱,人心思变!这些,难道不比你那龟甲上的裂纹,更值得去‘考释’,去‘解读’吗?”
赵明诚被父亲这番话说的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自己整日沉浸于两千年前的古人世界,却对窗外这活生生的、正在走向毁灭的世界,视而不见。
赵挺之见状,趁热打铁,又提到了他最深的痛处。
“为父知道,你心中有结。”他缓缓说道,“天幕所示,你未来之过,让你抬不起头来。你觉得自己不是从政的料,怕重蹈覆辙,对不对?”
赵明诚默然。这正是他不敢踏入仕途的根本原因。
“糊涂!”赵挺之厉声道,“正因知晓未来之过,才更应以今日之行,去弥补,去改变!天幕让你看到耻辱,不是让你逃避,是让你知耻而后勇!你自幼聪明博学,于金石一道,能于万千碎片中考据源流,此等心性毅力若用于政事,岂会比他人差?”
他话锋一转,又提到了李家。
“再者,你与李家那丫头的婚事,症结何在?不就是她觉得你未来会让她蒙羞,不堪依靠吗?那你便用事实去证明给她看!证明你赵明诚,非是那缒城逃跑的懦夫,而是能匡扶社稷、力挽狂澜的国之栋梁!”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有不世之功!待你身着紫袍,出入政事堂,为国为民,呕心沥血,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她还会轻视于你吗?天下人,谁还敢提那‘懦夫’二字?”
这番话,既有家国大义的激励,又有个人情感的撩拨,如同一剂猛药,狠狠地注入了赵明诚那颗年轻而彷徨的心。
证明自己!
洗刷耻辱!
挽回妻子的心!
这些念头,如同一团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他那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最热血、最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父亲的话,精准地抓住了他所有的软肋与渴望。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羞愧与退缩,而是被点燃的斗志。
“父亲……”他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郑重地叩首,“孩儿……明白了。孩儿愿听凭父亲安排,入仕为官,以报家国,以证己心!”
赵明诚征求父亲帮助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他与李清照的婚事。
他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父亲,孩儿今日前来,除了公务,还有一事相求。关于……孩儿与清照的婚事……”
赵挺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若是往日,他或许会如之前那般,斥责儿子为儿女私情所困。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刚刚费尽心力说服儿子入仕,此刻正是需要安抚之时。
更重要的是,在冷静下来之后,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也从这桩看似棘手的婚事中,嗅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天幕预言,李家与赵家未来将因党争而交恶。李格非是元祐党人,而他赵挺之是新党中坚。这是不争的事实。
新帝登基,虽清算了蔡京,但朝堂之上,以韩忠彦为首的旧党势力,与以他自己和曾布为代表的新党势力,已然形成了新的对峙。
在这种情况下,与李家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若任由儿子与李清照和离,两家彻底决裂,那等于将李格非这个在旧党中颇有声望的文人,彻底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可若是……能弥合这道裂痕呢?
李清照才名满天下,李格非在士林中影响力不俗。若能通过这桩婚事,将李家,乃至李家背后一部分温和的旧党势力,拉拢到自己这边,形成一种可以合作的联盟关系,那对于他未来在朝堂上对抗韩忠彦、压制曾布,将是何等重要的臂助!
党争,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有时候,联姻与利益交换,是比攻讦弹劾更有效的武器。
想到这里,赵挺之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了一片温和的慈爱。
他扶起儿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唉,痴儿。为父方才,也是气话。你的婚事,便是为父的家事,岂能坐视不理?”
他故作沉吟片刻,随即一挥手。
“也罢!既然你二人情根深种,为父便舍下这张老脸,亲自去你岳丈府上拜访一趟,为你二人说和。”
赵明诚闻言,又惊又喜,感激涕零:“父亲!您……您当真愿意?”
“有何不愿?”赵挺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是我儿,清照亦是我媳。为父岂能眼看你们劳燕分飞?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
“为父能为你做的,也只是外部的调停。真正要让她回心转意的,还是得靠你自己。”
“你要如何,才能让你那位心高气傲的妻子,重新看到你的担当,重新信赖于你?”
他循循善诱,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赵明诚被父亲这番话彻底打动,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孩儿愿入仕途,做出一番事业,让她看到我的改变!”
“好!”赵挺之抚掌大笑,“有此志气,不愧是我赵挺之的儿子!你且放心,为父明日便为你安排吏部的差事。你放手去做,用你的政绩,去赢回你的妻子,去扭转你的命运!去告诉天下人,天幕所言,亦可更改!”
在父亲这番真假参半、充满策略与情感煽动的话语下,赵明诚彻底被说服了。他那颗因预言而备受煎熬的心,此刻被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万丈豪情所填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