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封狼居胥,梦回元狩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与以往穿行时,那种瞬间“载入”新身份的感觉不同,这一次,洛闻的意识,像是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温暖的海洋中。
他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有纯粹的思维。
这是怎么回事?
穿行失败了?还是……进入了某个已经毁灭的“废土世界”?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点微光,在无尽的黑暗中亮起。
那光芒,他很熟悉。正是他藏在墙壁里的那卷《天幕考》竹简所发出的荧光。
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将他包裹。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拉扯力,作用在他的意识之上。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从虚无之海中捞起,然后狠狠地,掷向了某个未知的时空坐标。
轰——!
洛闻的意识,在一阵剧烈的轰鸣中,恢复了知觉。
他猛地睁开眼。
“阿信,怎地不食?莫不是怯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洛闻转过头,看到一个满脸虬髯、眼如铜铃的大汉,正一边用一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刮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马肉,一边冲他咧嘴笑着。
阿信?
洛闻的意识,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这是他两千三百多次穿行中,第一次,降临在一个与自己“本名”和“容貌”完全不同的“载体”之上。以往,无论身份如何,他都叫“洛闻”,长着一张属于“洛闻”的脸。他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同位体穿行”。
而这一次,规则似乎被改变了。
他从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中,迅速调取了信息:自己,名“信”,无姓,出身代郡边地的一个小村落,父母皆在匈奴的劫掠中丧生。因自小习射,箭术精湛,被选为“材官蹶张”,编入此次元狩四年北伐大军。
而眼前的大汉,名叫赵破奴,陇西人,是他们这个“什”的什长。一个“什”,十名士卒。
“破奴兄说笑了。”洛闻的喉咙有些干涩,他努力模仿着这具身体原主的口音,那是一种带着边塞腔调的、古朴的汉代雅言。
得益于他史学系的专业训练,以及在太学兰台对无数古籍音韵的研究,他能大致听懂并模仿这种与五百年后截然不同的语言。只是,乍一开口,还是有些生涩。
赵破奴似乎没听出异样,只当他是大战之后,心神未定。他哈哈一笑,将一块刮下来的马肉递过来:“食之!此乃匈奴裨王之坐骑,肥美得很!食其肉,方能长气力,下次再遇胡虏,多斩几个首级,为阿翁阿母复仇!”
洛闻接过马肉,用力地撕咬下一块。肉质粗糙,带着血腥味,但对于一个饿了几天的士兵来说,已是无上珍馐。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他们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军营之中。一堆堆篝火如同繁星般,散布在广阔的草原之上。无数与他一样装束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
这是一个由不同地域、不同身份的人组成的庞大战争机器。
洛闻看到,有像赵破奴这样,身材高大、五官轮廓分明的“陇西良家子”;有像他这具身体一样,来自代郡、雁门等边郡,眼神中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的“戍卒”;有从关中腹地征发而来,尚显稚嫩的年轻“材官”;甚至,在不远处的一堆篝火旁,几个明显是匈奴人长相的士兵,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与汉军士兵比划着什么。他们是此战中投降的匈奴部落成员,被霍去病收编,称为“从骠士”,作为向导和前锋。
这些在后世史书中只是一个冰冷数字的“汉军士卒”,此刻,都成了活生生的人。他们或在大声说笑着,炫耀着此战缴获的匈奴弯刀与银饰;或默默地啃着干粮,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的环首刀,眼神中带着对回乡后分赏田亩的期盼。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大战,空气中还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整个军营却洋溢着一种高昂的、充满了胜利者自信的氛围。
而这自信的来源,便是军营中央那座山丘之上,猎猎作响的黑色龙旗。
“破奴兄,”洛闻咽下口中的马肉,状似无意地问道,“此山……便是传说中的狼居胥山?”
“然也!”提到此山,赵破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狂热的崇拜神情,“霍小将军言,此山乃胡虏之圣山。明日,将军便要在此山之上,筑坛祭天!告慰上苍与我大汉历代先祖!此乃开天辟地头一遭!我等,皆是亲历之人!”
霍小将军……
这个称呼,让洛闻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强作镇定,用一种符合边郡青年身份的、带着些许崇拜与好奇的口吻问道:“我听说……霍小将军,今年才二十一岁?”
“可不是嘛!”提到霍去病,赵破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狂热的崇拜神情,“二十一岁就封了冠军侯,当上了骠骑将军!这次更是带着咱们,一路拼杀出来,捣了匈奴人的左贤王王庭!斩首七万多级!想当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地里刨食呢!”
“将军……他当真如传说中那般勇猛?”
“勇猛?”赵破奴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个词还不够分量,“那日,在弓闾河畔,数千匈奴骑兵冲阵,将军竟只带了百余亲兵,便迎了上去!我亲眼看到,他一马当先,一柄长戟舞得跟飞龙似的,连斩了十几个匈奴将官!那些匈奴人,看到他的旗号,就跟见了鬼一样,扭头就跑!那不是人,是天神下凡!”
洛闻听得心驰神往。这就是史书中那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少年战神吗?
他顺着赵破奴的目光望去。在远处一个守卫森严的营帐前,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身姿挺拔,即便是在夜色中,也透着一股逼人的锐气。他似乎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着什么。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洛闻知道,那一定就是霍去病。
见到“偶像”的激动,让他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自己那复杂的身份。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汉军士兵,在仰望着自己的统帅,那个传说中的英雄。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闲聊的口吻,试探着周围的士兵。
“听说,明日祭天,是大事。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讲究?”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吐了口唾沫,笑道,“咱们这些大头兵,哪懂什么讲究。只知道,祭了天,告了祖,这一仗,就算是打完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是啊,回家!”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应和起来。
洛闻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明日的祭天大典,将会发生什么。
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文明进程的“神迹”,即将在这片荒凉的漠北草原上降临。
他们更不知道,这场神迹,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也将永远地改变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夜,渐渐深了。
军营里的篝火一堆堆熄灭,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洛闻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那里,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的疲惫与力量,感受着吹过漠北草原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凛冽寒风。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他忽然想起,那卷竹简的最后,太史公写下的那句拷问。
“后世人君,睹此镜,将为尧舜以光其先,抑或为桀纣以速其亡?”
而他,一个来自五百年后的灵魂,一个知晓了所有“答案”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面“镜子”被挂起的前夜。
他能做些什么?他该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