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大陆，四十年棋局的回响
意识从洪武二年的金陵皇城抽离，洛闻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永乐城的故土楼顶。
他扶着冰冷的钟壁，大口地喘着气，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所填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观影”，更是一场横跨数百年、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的思想交锋。
朱元璋的帝王心术，朱棣的懵懂野心，以及……那个藏在暗处、名为姚广孝的黑衣僧人那几乎要溢出天幕的、再造新天的恐怖意志。
他走下钟楼，重新漫步在这座他以为自己已经熟悉的城市里。
然而，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过去，他眼中的永乐城，是一个充满了蒸汽朋克色彩的、大明版的“西部小镇”，一个充满了机遇与混乱的开拓区。
可现在，当他带着从“观影”中获得的全新视角，再来审视这座城市时，他看到了一只无形的、属于营造者的巨手。
这座城的布局，并非简单的横平竖直。它以故土楼为中心，主干道呈放射状延伸，隐隐暗合八卦方位。
这绝非巧合！这是一种兼顾了军事防御、商业流通与风水堪舆的、极为高明的城市规划！这背后，必然有一位精通阵法与易学的大家在指点！
他走过中央广场，看到矗立在那里的，不是传统的牌坊或石狮，而是一尊巨大的、由青铜铸造的浑天仪。城中的孩子们，正围着它嬉戏打闹。这座城市的精神核心，不是礼法，不是皇权，而是对未知世界的探索！
他来到码头区。这里，是他见过最繁忙、也最混乱的地方。巨大的蒸汽起重机正在将一箱箱货物从远洋而来的铁甲船上吊起，穿着各种服色、说着各种语言的商人、水手、工匠们，在这里讨价还价，挥洒汗水。
官府的衙门与商人的会馆并排而立，甚至还有一座属于“西夷”的教堂，与不远处的妈祖庙遥遥相望，共享着信徒的香火。
包容、混乱、实用、高效。
洛闻猛然间明白了。
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篇宣言！一篇由朱棣与姚广孝，共同写下的，对朱元璋那内敛、保守的治国理念的无声反叛！
朱元璋要重农抑商，这里便以商立城！
朱元璋要禁绝异端，这里便百无禁忌！
朱元璋要四海宾服，行王道教化，这里便信奉利益至上，用枪炮与货物，去开拓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
“这座天地，正是他所打造的……”洛闻喃喃自语。
他说的“他”，正是那个在洪武二年，仅仅凭借天幕的只言片语，便窥见了一个全新世界，并为此布局了一生的姚广孝。
洛闻走进一家路边的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新六安”。茶馆里，一个说书先生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永乐大王北美平叛记”。洛闻侧耳倾听，听到了一段他从未在任何史书中见过的野史。
传说，当年永乐大王初建此城时，曾有一位神秘的黑衣僧人，夜入王帐，献上了一幅《北殷洲堪舆全图》。
图上，不仅标注了山川河流，甚至连何处有金矿，何处有铁矿，都一清二楚。大王问其姓名，僧人笑而不答，只留下一句“贫僧道衍，自东方而来，助殿下开创新天”，便飘然而去。
“道衍……姚广孝！”
洛闻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
原来如此！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渗透着那个“妖僧”跨越了数十年的意志与谋划！他不仅仅是“靖难”的谋主，他更是一个文明的规划师，一个世界的营造者！
洛闻走出茶馆，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眼前这幅既熟悉又陌生的繁华景象，心中第一次对“历史”产生了真正的敬畏。
历史，并非由英雄人物的丰功伟绩简单构成。它更像是一场场宏大意志的博弈。
朱元璋有他的意志，要建立一个万世一系的、稳固的朱明江山。而姚广孝，也有他的意志，要打造一个开拓进取、称霸全球的新大明。
而他自己，这个无意中闯入的“放映员”，他的意志又是什么？
是旁观，是记录，还是……参与这场博弈？
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两千三百多次的穿行，为何会诞生出如此多光怪陆离的世界。
因为，天幕的每一次讲解，每一部“影戏”，都在向那些手握权柄的“锚点人物”，灌输着截然不同的思想与可能。
有的帝王，从《大明王朝》里学会了制衡之术；有的，则从《纸牌屋》里，学会了无情的博弈。
有的世界，走向了“华夏正统”的全球扩张；有的则可能走向了“资本至上”的寡头政治。
而他，这个最初的“信息源”，就像一个无知的孩童，随意地向历史的长河中，投下了一颗又一颗不知会激起何种浪涛的石子。
他以为自己是放映员，是讲述者。
现在他才明白，他，或许也是那搅动风云的……始作俑者。
他忽然想起了老熊的话。
“华星时空，就像被神明点化过一样，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洛闻苦笑了一下。
神明？不。
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随心所欲的……放映员罢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元狩四年，为了家国战至最后一刻的士卒“信”。他想起了那个时空里，霍去病那双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他曾以为，自己只是那个伟大时代的一个匆匆过客。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或许，正是因为他曾经的某一次“放映”，才让那个时代的汉武帝，拥有了打造出“大汉第五共和国”的知识与野心。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身处的这个时空，这个被“放逐”的朱棣所建立的、充满了蒸汽朋克色彩的“新大明”。它的诞生，不正是在《纸牌屋》与“西进运动”的双重刺激下，朱元璋与朱棣父子二人博弈的最终结果吗？
两千三百多个世界……
两千三百多种可能……
他究竟，创造了多少个天堂，又或者……制造了多少个地狱？
“扭曲者……”
洛闻的脑海中，第一次浮现出这个由“拯救派”提出的、被监察局斥为妄想的概念。
如果，真的存在一种以文明的痛苦和毁灭为食的“负熵生命”。
那么，他这种毫无节制地向历史中投送“变量”的行为，究竟是在增强文明的“免疫力”，还是在为“扭曲者”提供更丰盛的“食粮”？
他不知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责任感，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幕后，看着历史风云变幻的“看客”了。
从他踏入宙河，知晓了这一切真相的时刻起，他就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无法逃避的十字路口。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座朝气蓬勃的城市。远方的港口，巨大的蒸汽轮船正在卸下从南殷洲运来的橡胶和矿石。头顶的天空中，几艘小型的、以蒸汽为动力的飞艇，正缓缓掠过，那是属于“顺风快递”的邮政飞艇。
这是他“创造”的世界之一。它好吗？它坏吗？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
洛闻站起身，走下钟楼。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观看”。
他要亲自去丈量，去感受，去验证。
他要去“大汉第五共和国”，加入神策军，从那个帝国的内部，去探寻“监察局”与“拯救派”的真相。
他要回到“洪武观影时代”，去近距离观察，天幕对一个王朝的改变，究竟会走向何方。
他更要回到“元狩奇点”，去看看那个没有天幕干预的、最“纯粹”的大汉，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手中的两枚“锚点”，就是他穿梭于这三个关键时空的船票。
放映员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从现在起，他要做一个……探索者，一个求证者，甚至……一个干预者。
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他都必须亲自走下去。因为，那些被他搅动的命运之河，最终的流向，或许，都与他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