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忧危积心,日勤不怠
明,洪武四年。
此时的胡惟庸,还只是个中书省的普通官员,远未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当他看到天幕上自己的名字与“谋反”、“诛杀”等字眼联系在一起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而站在他身旁的,正是时任左丞相的李善长。这位开国第一功臣,看到天幕上“胡惟庸案牵连甚广”的字样,再联想到自己与胡惟庸的姻亲关系,一张老脸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悲惨结局。
御座之上,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他原本只是对这些功高震主的文臣武将心存忌惮,但天幕的揭示,将这股忌惮化作了实质的杀意。原来,这帮人日后竟敢谋反!
“来人!”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如铁,“加强京城戒备!所有功臣府邸,严加看管!”
一瞬间,整个奉天殿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一场尚未发生的血腥清洗,已经在这位帝王的心中,提前上演。
与此同时,漠北草原。
被赶出大都数年的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正裹着破旧的皮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当他看到天幕上明廷内部将要发生如此剧烈的内讧与屠杀时,眼中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
“哈哈哈!朱元璋自毁长城!自毁长城啊!”他兴奋地对身边的残余部将喊道,“我们的机会来了!大元反攻的的机会来了!朕……朕要打回大都去!”
然而,天幕很快就让他失望了。朱元璋的铁腕统治,并未因这场内部清洗而动摇分毫。
【废除丞相,是君主专制发展到顶峰的标志。朱元璋设想的,是一个皇帝直接领导六部,大权独揽,万事躬亲的“完美”集权模式。】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展现了惊人的精力。史载,从洪武十七年到二十四年,八年之内,朱元璋批阅的奏章就有一千六百多件,处理的国事达三千三百多件。平均每天要处理超过四百件事。】
【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个“劳模”皇帝。】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生动的比喻。
【君权与相权的博弈,就如同一场拔河比赛。在此之前,是皇帝与丞相在绳子的两端角力。而朱元璋,则直接一刀砍断了绳子,然后宣布,从此以后,由他一个人,同时扮演两端的角色。】
【他自己,是天生的巨力士,自然可以。但他的子孙后代呢?他们有这样的精力、能力和威望吗?】
另一个时空,洪武十五年,胡惟庸案已发。
朱元璋看着天幕的评价,脸色铁青。天幕已经不是第一次质疑他的“祖制”了。他自认为设计了一套万世不移的制度,足以让朱家江山永固,可后世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咱的子孙,难道都是一群废物不成!”他愤愤地低吼。
天幕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画面一转,来到了永乐年间,然后是仁宣,最后是正统。朱祁镇在土木堡的拙劣表演,让朱元璋气得差点掀翻了龙椅。
【事实证明,权力不会凭空消失。皇帝处理不了如山般的政务,必然需要秘书。这个秘书团队,就是“内阁”。】
【内阁大学士,最初只是皇帝的顾问,负责“票拟”,也就是为皇帝草拟批示的参考意见。但随着皇帝越来越懒,大学士的权力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内阁首辅,逐渐成为了事实上的宰相。】
【历史的弹性,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朱元璋费尽心机杀死了“丞相”这头猛虎,但权力的真空中,又长出了一条名为“内阁”的巨蟒。】
【而这条巨蟒,在万历初年,长到了它的顶峰。这个人,就是张居正。】
画面上,张居正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手握大权,以帝师之尊,行宰相之事。
【张居正的权力,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古代的宰相。他不仅能通过“考成法”控制整个官僚机器,甚至能管束皇帝的私生活,俨然是帝国的实际统治者。】
【但他的权力,与商鞅、王安石,乃至古代任何一位合法宰相,都有着本质的不同。】
【商鞅的权,是君主在战国争霸背景下,为求生存而授予的、近乎完整的“治国权”。】
【王安石的权,是在宋代分权体制下,由皇帝特许、突破制度而获得的“变法权”。】
【而张居正的权,其根基是什么?】
天幕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
【他的权力,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它不是来自《大明会典》的制度规定,而是来自李太后的信任,来自冯保的合作,以及来自万历皇帝的年幼。】
【他的身份,始终只是一个“内阁首辅”,一个法理上的“皇帝顾问”。他所行使的巨大权力,全都是“越权”行为。他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宏伟城堡,看似壮观,实则毫无根基。】
【这就是张居正悲剧的根源。他的改革越成功,权力越大,就越是“名不正、言不顺”。他越是像一个真正的宰相,就越是违背了朱元璋“不许立丞相”的祖制。】
【当万历皇帝长大,当李太后不再干政,当他自己病逝,支撑他权力的所有支点瞬间崩塌。他不是被政敌打败的,而是被他那“权力的幻影”本身所吞噬。他的倒台,不是一场政治斗争的失败,而是一场对“僭越”行为的清算。】
【商鞅,王安石,张居正。】
【他们分别代表了相权在三个不同历史阶段的最后辉煌与挣扎。】
【商鞅,是古典相权的巅峰,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绝对的权力依附于绝对的君主,终将一同毁灭。】
【王安石,是制度化相权的悲歌,他试图在精密的牢笼中起舞,却最终被制度的惯性与人性的复杂所击败。】
【张居正,则是相权消亡后的幻影,他以最强大的权臣之姿,上演了最脆弱的权力悲剧,为君权与相权长达两千年的棋局,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句号。】
【从此以后,再无宰相。只有君主,和君主脚下一群高级的奴仆。】
苍穹如海,天幕缓缓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