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赌书泼茶之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赵明诚的深情挽留，终究没能动摇李清照的决心。
李清照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手。
“我们曾经的美好，我此生不忘。”她的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诀别的温柔，“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你去做你的忠臣孝子，去洗刷你的‘未来’。而我只想做李清照。”
“我要用我的笔，写我自己的史书，定义我自己的命运。无论后世如何评说，无论结局是喜是悲，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甘之如饴。”
赵明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书架上，脸上满是绝望。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妻子，那个他深爱过的、才华绝代的女子，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只挣脱了所有丝线的风筝，决绝而义无反顾地，飞向了属于她自己的、那片广阔而未知的天空。
他最后一次，尝试挽留。
“清照，你再想想……我们……”
李清照只是摇了摇头，拿起笔，在和离书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然后，转身离开。
赵明诚失魂落魄地走过去，只见素笺上，是一行清丽而决绝的墨迹：
“愿君重觅佳妇，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北宋，靖炎元年，李府】
与此同时，新任首辅赵挺之，竟真的屈尊降贵，亲自登门拜访了刚刚官复原职的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这在等级森严的宋代官场，无异于一场小型的地震。
书房内，李格非看着这位昔日的政敌、如今的亲家、更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赵挺之此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儿女的婚事。
果然，寒暄数句之后，赵挺之便屏退了左右。
他没有立刻提婚事，反而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格非兄，”他一改朝堂上的威严，语气诚恳，“你我两家，因党争之故，心存芥蒂多年。天幕所示，未来更是几近交恶。老夫每念及此，便夜不能寐。”
说着，他竟站起身，对着李格非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天幕所示，老夫未来之行有负亲家之义。虽事未发生，然其心可诛。今日，老夫便在此，为未来的那个‘赵挺之’，向格非兄赔个不是了。”
李格非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扶住他：“相公何出此言！万万不可！未来之事，尚未发生，岂能当真！您如今贵为宰辅，如此大礼，折煞下官了！”
赵挺之顺势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沉痛。
“格非兄，此非虚礼，乃肺腑之言。”他看着李格非，目光灼灼，“天幕降临，我大宋之命运已系于一线。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党争积重难返。你我皆为读书人，当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若国破家亡，你我两家，又谈何恩怨？”
“韩忠彦公、曾布公皆已回朝。他们都是国之重臣，但其政见，你也看到了。一个要尽废新法，一个要修补新法，在政事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若任由这新旧党争继续内耗下去，不等金人南下，我大宋便要自己将自己拖垮了！”
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格非兄，你乃旧党中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士林中素有清望。而老夫，忝居相位，执掌朝政。你我两家，本是姻亲，若能摒弃前嫌，以国事为重，你为表，我为里，共同辅佐新君，调和新旧两派之争，未必不能为我大宋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
“明诚与清照那孩子的婚事，如今已不仅仅是儿女私情，它可以成为我们两派弥合分歧、携手共进的象征，一个向天下人展示朝廷团结一心的姿态！”
这番话，有理有据，又站在家国大义的制高点上，让李格非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何尝不知朝局之险恶？他也曾担心，赵挺之拜相会是另一个“蔡京”。但今日一见，对方非但没有清算旧党，反而主动示好，甚至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政治联盟”构想。
而且，对方的“歉意”，姿态做到了十足。这让李格非即便心中有芥蒂，也无法再发作。
“相公深谋远虑，格非佩服。”李格非沉吟许久，缓缓说道，“只是……小女清照，性情刚烈，她因天幕预言，已心存死志，决意和离。此事，非我能强求。”
“我懂。”赵挺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慈父”般的无奈与期盼，“所以，才需要你我二人，一同去劝。你晓以父女之情，我动之以家国之义。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丫头看到希望！”
他看着李格非，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回去告诉她，也告诉明诚。只要他们二人，能维系这段婚姻，为朝堂做出表率。老夫便答应他们，待金人威胁解除，大宋转危为安之后，老夫便亲自上书，请陛下允明诚辞官，让他们去做一对真正的神仙眷侣，建他们的‘归来堂’，了却他们的金石之梦！”
“国难当头，先国后家。这一点，想必清照那丫头是能懂的。”
赵挺之走了。
李格非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他知道，赵挺之的提议，是一场政治交易。但这也是在当前局势下，对大宋、对李家、对女儿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他找到了李清照。
他没有强迫，只是将赵挺之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女儿。
“……爹爹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李格非看着女儿消瘦的脸庞，心中满是疼惜，“你若执意要走，爹爹便是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定会护你周全。”
“但……如今国事维艰，你与明诚的婚事，已被你公公，赋予了‘调和党争，共赴国难’的大义。你若此时决绝而去，不仅会让你公公在朝堂上难堪，更可能激化两派矛盾，让我大宋陷入更深的内耗之中……”
“爹爹不是逼你。爹爹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这小小的决定，如今，已与这天下，系于一处了。”
李格非说完，便默默地退出了房间，将选择权留给了女儿。
李清照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那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那四个字——“一别两宽”。
她追求个人的自由与解脱，可这份自由，此刻却与家国大义，与无数人的命运，发生了冲突。
她可以不管不顾，潇洒而去。
但她骨子里，终究是那个会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
她做不到。
在个人的悲喜与时代的命运之间，她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无从选择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