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幕之下,何为“公司”?
天幕之上,那青年男子还在侃侃而谈。
“公司”、“发布会”、“员工客户”……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从他口中接连不断地冒出。
奇异的是,在场的所有人,无论身处哪个朝代,无论学识高低,都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明明每个字拆开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莫名其妙,但顺着他说话的语境往下听,竟又好像……真的懂了。
汉字的意会之妙,在此刻跨越了千年的鸿沟。
【大秦,泰山之巅】
公元前219年,始皇帝东巡,封禅泰山。
此刻,山巅之上狂风大作,天象骤变。随行的七十余名齐鲁儒生博士,本就对始皇帝废黜古礼、自定封禅仪轨心怀不满,此刻见天降异象,更是抓住机会,纷纷跪地哭嚎,言辞激烈地抨击始皇帝此举“逆天而行,触怒鬼神”。
“陛下!此乃天谴啊!”
“擅改古制,天不佑秦!”
嬴政立于封禅祭坛之旁,身着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面沉如水。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哭嚎的儒生一眼,只是对身边的侍卫冷冷道:“聒噪,拖下去。”
侍卫如狼似虎地将那些还在叫嚷的儒生堵住嘴拖走,山巅瞬间清净下来。
嬴政这才抬起头,那双睥睨六合的眼眸,第一次露出如此专注而审视的神情,紧紧盯着天幕。
当听到“公司”、“发布会”等词时,他眉头微皱,转向身侧唯一还站立着的丞相李斯:“李斯,此人言语古怪,何为‘公司’?何为‘发布会’?”
李斯躬身,神情肃穆,脑中却在飞速运转。他同样听不懂这些怪异的词汇,但身为法家集大成者,解构文字、揣摩上意是他的本能。
“回陛下,”李斯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公’者,官府、官政之谓也。‘司’者,掌管、职守之意,如我大秦所设三公九卿,各司其职。二字合一,或指一种由官府统管、分工明确的庞大机……事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发布会’,‘发’为公布,‘布’为宣告,‘会’为聚集。或可解为,召集天下人,当众宣告重大决策之集会,类于朝堂宣诏,市井布宪。”
李斯的解释条理清晰,尽显其法家素养与文字功底。
嬴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李斯的解释合情合理,但他心中却有更深一层的领悟。
这天幕之人,将一个“王朝”比作“公司”……
他嬴政,是这家“大公司”的开创者。文武百官是“员工”,天下万民是“客户”。
那么他一扫六合,便是收购吞并了六家濒临破产的“小公司”。今日封禅泰山,便是向天地这个最大的股东宣告,他这家名为“大秦”的“公司”正式上市了!
这个比喻……何其大胆!何其……不敬!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此人言语间,似乎对“王朝”、“天命”这些本应神圣无比的词汇毫无敬畏之心。仿佛在他眼中,改朝换代,不过是商贾之间的开张与倒闭,寻常至极。
‘此人言‘历史’,’嬴政心中思忖,‘然其所言之‘三国’、‘宋’,寡人闻所未闻。若非胡言,则……’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则其所处之时,在我大秦之后!’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嬴政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天幕,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未来”的迷雾。
【汉,建章宫】
刘彻同样在思索着“公司”之意。汉承秦制,官营工坊、盐铁专营更为发达,李斯的理解,同样也适用于他。
天幕初降时,他一度以为是太一神显灵,或是哪位方士炼出了真正的神迹。但随着天幕上那青年开口,这种想法便淡了下去。
神仙,会为找不到“工作”而发愁吗?
刘彻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之上。他想到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和“三统说”,王朝更替如黑白赤三色循环往复。
“三国……晋分三国!”他猛地握紧了拳头。他想到的,是战国时韩赵魏三家权臣,瓜分晋国公室的旧事!
“天幕是在警示朕,要警惕权臣篡逆!”他心中已然认定,这天幕所言的“三国”,必是指未来有权臣效仿三家分晋,颠覆他刘氏江山!
一个错误的推演过程却得出了一个让他警惕万分的结论:未来,大汉亦有被权臣颠覆之危!
“唐”……他想到了自己的祖父文帝刘恒,正是从代地入主长安。而代地,古称“唐”,乃是圣君唐尧的封地。汉家自诩“尧后”,这莫非是某种预示?
至于“宋”……那是商汤后裔的封国,亡于战国。
那么,天幕所说的“三国”、“唐”、“宋”,莫非就是这循环中的一环?
一个个熟悉的词汇,却指向一个个陌生的未来。这彻底颠覆了他根深蒂固的时空观。
汉人相信历史是循环的,未来不过是过去的重演。但天幕展现的,却是一个个全新的、陌生的朝代名号。
难道未来不是重复,而是全新的篇章?
【新朝,天凤五年,长平县官学】
“精神居于形体之中,就像火焰在蜡烛上燃烧。蜡烛燃尽,火亦不能独行于虚空。”掌乐大夫桓谭正与国师公之侄刘龚辩论形神之说。
厅堂内,一个名为第五伦的年轻太学生正听得心惊肉跳。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精神换体”之说,不正在影射他这个穿越者吗?
就在他冷汗涔涔之际,天地骤变,天幕降临!
官学内一片大乱,太学生们惊恐地涌向门外。唯有辩论中的桓谭与刘龚,竟还保持着几分镇定。
桓谭指着天幕那末日般的景象,对刘龚道:“伯师且看,若此刻天地崩塌,你我之形神,尚在否?”
刘龚面色惨白,已无心辩论,颓然认输。
待天幕稳定,那青年男子出现时,第五伦的震惊无以复加。
‘老乡?’
当听到【劝人学史,天打雷劈】、【找不到工作】时,第五伦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他暗自庆幸自己前世学的是理科,但转念一想:‘我穿越前就业环境还没这么差吧?这才几年光景……’
他看着天幕,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
“逝者如斯夫,”他身旁的一位太学生望着天幕喃喃自语,“此人莫不是立于宙河之下游回望我等?其之视我等,亦如我等之视三代?”
【唐,太极宫】
李世民抚摸着腰间的佩剑,陷入沉思。“公司……”他喃喃自语。唐代官营手工业有“少府监”、“将作监”,民间亦有“行会”,但“公司”一词,闻所未闻。
然而,顺着上下文,他竟也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二郎,”皇帝李渊开口,打破了沉默,“此天幕所言,光怪陆离,却又似有章法。依朕看,不论真假,皆可为我李唐之鉴。”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此刻想的更多。天幕之人自称“失业”,衣着简朴,状似平民,却能将王朝兴替说得如邻家开店般随意。这是否意味着,在他所处的时代,君权……已不再神圣?
但将国家比作商贾行会,仍旧让他感到一丝荒谬。
他想起了自己“以古为镜,可知兴替”的信条。他一直坚信,只要吸取前朝教训,便能缔造永恒的盛世。
可天幕却告诉他,唐之后,还有宋,还有明……
这是否意味着,无论他如何励精图治,大唐终有终结的一天?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了这位未来的天可汗心头。
【明,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
明朝的商帮已经初具规模,晋商、徽商的“商号”、“票号”遍布全国。他对“公司”的理解,比之前朝的帝王都要更接近其本意。
但他却最为愤怒。
将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比作一个商人的铺子?
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他看来,皇权天授,江山社稷是何等神圣之事,岂能与逐利的商贾混为一谈!
【清末,紫禁城】
而在一个特殊的时空,当“公司”二字出现时,引起的震动却截然不同。
此时的清廷,早已被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开国门。“公司”一词,随着洋务运动的兴起,早已不是什么新鲜词汇。招商局、江南制造总局……这些新兴的“公司”,正艰难地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
朝堂之上,几位支持维新的大臣闻言,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大清,何尝不是一家即将破产的“大公司”呢?
而在南方,那些剪掉了辫子、奔走呼号的革命党人,听到天幕之言,却是精神大振!
“公司!他说的是公司!”一位年轻人兴奋地拍着桌子,“这……这不就是先生常与我们说的,国家亦是一家大公司,国民皆为股东之理念吗?”
“说得好!国家即公司,国民即股东!皇帝就是个董事长!干不好,就该让他滚蛋!”
“噤声!”为首的中年人低喝一声,但眼中同样闪烁着光芒。
对于他们而言,“公司”一词再熟悉不过。自洋务运动以来,招商局、电报局……各种“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而南方的革命党人,更是将西方政体理论引入,将国家比作“公司”,倡导“主权在民”。
天幕中那青年男子的发型,更是让他们感到无比亲切。
“此人……莫非是我辈中人?”
“他所说的历史,若真是未来之事,我大清……不,我中国,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
他们看着天幕上那个短发青年,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感。那短发的样式,不正是他们效仿西洋,剪去辫子后的模样吗?
就这样,“公司”一词,在不同的时空,引发了截然不同的联想与震动。但无论如何理解,所有人都明白了一点——
天幕之人,来自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遥远未来。
他所要讲述的“历史”,不是他们的过去。
而是他们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