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长亭醉饮,故史新篇
慕辞微轻笑一声,自己也饮了一口酒,不知是酒气熏蒸,还是夕阳映照,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
“再说了,既然决定要放肆这么一回,那自然要放肆到底。”她轻声说道,目光越过洛闻的肩膀,看向那座钢铁森林,“今日没有慕家的长女,也没有太学的班长,只有你的同窗,慕辞微。”
洛闻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他能感觉到,今天的慕辞微,真的很不一样。仿佛卸下了多年来一直穿在身上的、那层名为“完美”的沉重铠甲,露出了铠甲下那个也会疲惫、也会渴望自由的灵魂。
“我们……做了三年同窗。”洛闻有些感慨,端起酒杯,却并未急着饮下。
这不仅是一句客套。对于洛闻而言,“同窗”这个词,既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
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本该鲜衣怒马,享受这最好的年华。可谁又能知道,在这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书呆子”皮囊下,藏着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
自从那个被“历史长河”选中的夜晚开始,他的每一次入睡,都是一次未知的流亡。
他在洪武年的暴雨中瑟瑟发抖,他在元狩年的大漠里看过长河落日,他在无数个支离破碎的时间线里求生、挣扎。当他从那些血腥与尘埃中醒来,再次坐在明窗净几的太学教室里时,那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几乎窒息。
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不牵连他人,他只能戴上厚厚的面具。他让自己变得平庸、孤僻、不近人情。他在班级里竖起了一道高墙,墙内是那个在时空风暴中颤栗的灵魂,墙外则是那个对谁都恭敬却疏离的“洛闻”。
而慕辞微,这位天之骄女,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她是聚光灯下的焦点,是家族荣耀的载体。洛闻对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那是对美好的欣赏,也是对危险的规避。
“是啊,三年了。”慕辞微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谈笑倚同窗,年少衬轻狂。可惜,我们的轻狂,都藏得太深了。”
洛闻的手指微微一颤,抬头看向她。
“你伪装得很好,洛闻。”慕辞微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我也伪装得很好。我们就像两个躲在壳里的刺猬,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挤了四年,明明对彼此身上那种‘同类’的气息充满了好奇,却谁也不肯先伸出头来,生怕被对方身上的刺扎伤。”
洛闻苦笑了一下,放下了酒杯:“你……早就注意到我了?”
“当然。”慕辞微白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流转,带着一丝嗔怪,像是在抱怨一块不开窍的木头,“整个太学,敢这么理直气壮无视我的,除了你,还有谁?你以为你每天独来独往,像个幽灵一样泡在故纸堆里,就没人注意了吗?你越是这样刻意地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在那些习惯了站在光里的人眼中,你就越是显眼。”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试探般的拉扯:“就像现在,你明明坐在我对面,我却觉得,你好像随时准备逃走,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洛闻沉默了。被看穿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被一个你以为根本不在意你的人看穿。但奇怪的是,他此刻并没有感到恐慌,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或许是因为,离别在即,所有的伪装都已失去了意义。
“不是逃走。”洛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去寻找一些答案。”
“去哪里找?神策军?”慕辞微换了个话题,似乎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
“天枢营,驻地在北疆。”洛闻答道,目光投向北方,“听说那里离长城很近,能看到真正的星空。”
“天枢营……”慕辞微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很快被掩饰过去,“那是苦寒之地,也是建功立业之地。你此去,多加小心。”
“我会的。”
慕辞微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她再次举起酒杯,动作洒脱得像个江湖儿女:“那就敬你一杯。祝你此去,武运昌隆,前程似锦!”
洛闻看着她明亮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知道,自己身负的秘密,此行的凶险,远超她的想象。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命再回到长安。
他不忍心,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打碎这份难得的温情。
“好。”洛闻举杯,玉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借你吉言。”
两人静静地饮酒,谁也没有再说话。长亭外的风吹过,带动着仿生柳条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种奇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他们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都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里,孤独地坚守着某些旧时代的浪漫与执着。他们都爱那些泛黄的故纸堆,都对那个波澜壮阔的古史心存敬畏。
酒过三巡,日已西斜。
慕辞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她看着亭外渐起的晚风,突然轻声念道: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洛闻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这句诗,太重了。那是从昔日欢聚到今日流离的感伤,是预感到此去经年、音信渺茫的悲凉。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个词——江湖。
“江湖?”洛闻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我要去的虽然是军营,但也算不上是江湖吧。在这个数据监控无处不在的时代,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江湖?”
他不缺“夜雨”,也不缺“孤灯”,但他不认为自己和这位世家大小姐之间,会有这种“江湖儿女”般的羁绊。他以为,这只是文人墨客分别时,习惯性的夸张与感怀。
然而,慕辞微没有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给洛闻一个衣袂飘飘的背影。
“班长。”他轻声唤道。
慕辞微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洛闻望着亭外广阔的天地,朗声接道:“‘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天下虽大,若心意相通,便无谓远近。”
她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塞到洛闻手中,掌心的温度透过壶身传递过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壶酒,你带在路上喝。出了这个门,你是神策军的新兵,我是慕家的大小姐。我们……各自保重!”
说罢,她转过身,衣袂飘飘,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观景亭。
夕阳沉入地平线,城市的霓虹灯光开始接管天空。
风停了。
洛闻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壶,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相忘于江湖……”他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