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殷商之风,王权与天下之恶
【子贡的说法并非空穴来来风。我们梳理一下纣王罪名出现的时间,也会发现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越是劲爆抓眼球的内容,出现的时间就越晚。】
天幕上,出现了一系列清晰直观的数据图表,以时间为横轴,将纣王各项罪名的首次出处标注其上。众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西周初年的罪名还相对“朴素”,到了战国、两汉,罪名的离奇与残忍程度便开始指数级上升。
【就比如传说中纣王自焚的那座鹿台。西汉时记载鹿台‘其大三里,高千尺’,换算成今天的概念就是一栋占地面积接近十万平方米,高三百多米的顶级豪宅。这已经很夸张了。但到了东晋,关于这座鹿台高度的记载,一下子提高到了‘一千丈’,换算下来,大概两千多米!】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生草的动画:一个小人正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艰难地攀爬着一座直入云霄、望不到顶的高塔。在他的下方,标注着几个参照物:“迪拜塔:828米”,“嵩山连天峰:1512米”。而在他头顶那遥不可及的塔顶处,则闪烁着一个大大的标签:“鹿台:2000+米”。
【咱就算不考虑实际的施工困难,想想在没有电梯的古代,纣王每次想上鹿台享乐之前,还得先吭哧吭哧地爬个几千上万级的台阶。这画面怎么一点也不邪恶,反而有种莫名的喜感呢?】
这番生动有趣的讲解与对比,并没有引发“无数时空的会心笑声”。相反,不同时空的人们,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大秦,咸阳宫。
“哼。”嬴政发出了一声意味复杂的冷哼。他看着天幕上的动画,想起了后世那些关于他阿房宫“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的记载,想起了那些说他筑长城“尸骸枕藉,血流成河”的谤书。他曾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直到此刻,才在这个三千年前的商朝君王身上,看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深刻的共鸣。
“天下之恶皆归焉……”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变得幽深,“寡人倒要看看,你我这般被后世涂抹得面目全非之人,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他不再是看一个历史故事,而是在审视一段与自己何其相似的命运。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抚须沉思,他对魏征说道:“玄成,子贡之言,有其道理,这后世之人所言,亦揭示了史书流传之弊病。然朕以为,不可尽信。”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朕的表兄杨广,其文采风流,开创科举,修大运河,功在千秋。然其好大喜功,穷奢极欲,三征高句丽而致天下大乱,亦是事实。后人言其罪,或有夸大之处,但若非他本人德行有亏,给了天下人攻讦的口实,又何至于落得万世唾骂的下场?”
“这商纣王,想必也是如此。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若将一切都归结于后人‘跟风黑’,归结于‘成王败寇’,岂非是颠倒了因果,为真正的罪责开脱?为君者,当以此为戒,不可因己身有尺寸之功,便不察毫厘之过啊。”
大明,洪武时空。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神情专注。他出身底层,最恨的就是那些舞文弄墨的读书人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听到“标题党”、“蹭热点”、“骗流量”这些词,虽不懂其确切含义,却能凭直觉理解其中的轻蔑与不屑。
“这后生,说话糙,但理不糙!咱倒要听听,这商纣王到底是个啥货色!”他拍着龙椅扶手,对这期节目充满了期待。
洛闻的声音继续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天幕。
【那么,纣王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能收获如此多的黑粉,被当成昏君界的标杆人物几千年不得翻身呢?对于这个问题,纣王自己没想明白。但他想不通不要紧,有人可通透着呢。】
【一位姓古龙的后世作家在小说里说过:‘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你的对手。因为只有对手才会真正地花心思去观察你、研究你、掌握你。’作为纣王最大的死对头,周武王姬发,才是最有发言权的那个。】
画面上,出现了《尚书·牧誓》的竹简拓本,古朴而庄重。
【姬发在和纣王翻脸动手之前,特意写了一篇小作文来动员盟友,详细列举并强烈谴责了纣王所犯下的罪行,简单归纳就是:】
天幕之上,五个词语,化作五个巨大的、仿佛用鲜血写成的篆字,逐一浮现,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酗酒】
【妇言】
【疏亲】
【慢神】
【暴虐】
【嗯?就这?】洛闻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好像除了酗酒和暴力倾向之外,其他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吧。听老婆话,提拔外人,不爱搞祭祀……这在后世,似乎也算不上什么滔天大罪。】
【不不不,】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这几件事在当时的人看来,桩桩件件都是人神共愤、动摇国本的大罪。我们必须脱下后世的外衣,换上商朝人的头脑,代入他们的视角,才能真正理解,纣王为什么那么招黑。】
天幕画面一变,镜头拉远,展现出三千年前华夏大地的广袤山河。古老而神秘的殷商世界,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缓缓拉开了它的帷幕。
天幕之上,伴随着苍凉古朴的音乐,一幅幅甲骨文拓片、狰狞的青铜器饕餮纹、以及黄土之下古城遗址的复原影像缓缓流淌,一种来自上古时代的、粗犷而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商朝,是个很有个性的王朝。】洛闻的声音如同一个时空导游,引导着所有观众的情绪,【它最大的特点就是:爱搬家、爱算卦、爱打架。】
天幕的画面生动地演绎着这三点。
首先是“爱搬家”,镜头展示了黄河一次次咆哮泛滥,浑浊的洪水如同巨兽吞噬着下游的城池与村庄。商部落的先民们,在首领的带领下,一次又一次地背井离乡,在新的土地上重建家园。直到盘庚将都城迁至殷地,这座宏伟的都城拔地而起,王朝才算真正安定下来,所以商朝也被称为“殷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