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这里真是风景独好
路,曲曲折折地在草里伸出去,又曲曲折折地埋进草里,草不是很高,可一眼又望不穿,招摇着身子却又谦虚地理让在两侧。
路不长,地势也不陡,但刘言广还是走得有些气喘。
他记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那是刚任团长那阵子,难得的星期天,和庭欣、还有爱人一起。
是的,想起来了,就是这样,爱人老说自己走得快,散步不像散步的样,这哪里是踏青啊,是叫大踏步向前走。
他记得儿子刘庭欣,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后面跟着,而思考问题的自己却一无察觉,直到爱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才转过身来。
他看到儿子顽皮地动作和天真的笑容,就跑过去抓,儿子惊叫着在前面跑,跑来跑去跑到爱人身后,一个要抓一个逃,爱人就充当起保护神的角色,直到三个人都累得倒在了草地上。
草地软软的,也像今天一样,只是没有现在这般的绿,浅黄浅黄地铺在地上,一家三口就这样躺着躺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发觉鼻子痒痒的,猛地打了个喷嚏,原来儿子和爱人一边一个用叶子在给他呵起痒痒来,结果,他一把抓住儿子反过来把儿子呵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分明还记得儿子一开始忍住坚持不笑的表情,还说着,“我一定要坚持,像爸爸在战场上那样,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可儿子终究还是笑了,想起儿子的笑,刘言广的嘴角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可渐渐地眼前又变成了儿子在省立医院和军区附属医院的专家诊断时做胸穿和骨穿时的疼痛。
“我一定要坚持,像爸爸在战场上那样,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儿子涨得通红的脸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念着、念着,而他就在旁边,儿子的小手紧抓着自己,可懂事的儿子却宁愿将手指甲嵌进一旁的桌子,也不愿弄疼他,望着儿子筋疲力尽的模样,要不是身边还有爱人,要不是儿子在看着,他真想大哭一场。
渐渐地,儿子的声音又变了,“爸爸,我们家的影碟机呢?我想唱首歌,唱首世上只有爸妈好。”
这是儿子自编的歌词,只要一唱爱人就在一旁笑,“你倒挺会照顾两方情绪的,谁也不得罪,谁也都讨好,典型的两面派。”
可那次,影碟机早已折成了治疗费,看着他为难的表情,儿子好像比谁都明白,还是这样,这样轻轻地一边握着爸爸,一边握着妈妈,轻轻地唱着唱着……
“世上只有爸妈好,爸妈都把我当成了宝,投进你们的怀抱,幸福得受不了……”
“世上只有爸妈好,爸妈都把我当成了宝,投进你们的怀抱,幸福得受不了……”
刘言广轻轻地哼着、哼着,脚变得轻快起来,终于儿子的墓立在了他的面前,他轻轻地走到跟前,抚摸着墓上孩子的照片。
“欣欣,你寂寞吗?爸爸今天特地来陪你了,爸爸要向你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当然还有自己的思想。”
轻轻地,刘言广坐在墓旁的地上,因为有草,地软软的,软软地坐下,刘言广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爸爸这段时间挺忙的,要不是你妈在日历上记着这个日子,我几乎就又要失约了,”刘言广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个地方还不错吧,欣欣,你看有草,有树,前几天下了雨,现在什么小动物都钻出来了,在你身边蹦蹦跳跳,他们是在为你祝贺生日呢?今天你妈妈没来,身体有点不舒服,不过你别担心,现在心情好多了,毕竟她挺想你的,她让我来看看你,这是我特地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喜欢么?”刘言广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卡片,放在儿子的墓前。
“欣欣啊,本来爸爸想给你买个小熊的,可你一定会说我的,我就照你的意思买了这张卡片,上面写的是妈妈和我对你的希望,你的那本小册子我也带来了。”
刘言广又从身上将写着儿子遗言的那本小册子放在了墓前,上面歪歪斜斜的字—“我想爸爸,我爱爸爸,因为爸爸是最好的军人”仍清晰地躺着,收拢着刘言广的目光。
“我一定会照你的话去做的,欣欣,我还给你带了样好东西,是你杨叔叔给你和我的一封信,我现在就读给你听,好么?”
刘言广将身子转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倚在墓旁轻轻地念了起来。
“团长,还有欣欣:”
“很难说得清我现在的心情,作为军人。”
“外人往往只知道军人的粗犷、军人的憨直,其实军人是最敏感的,我这样把心里的感受写出来,是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也许我这个军人即将成为历史,但是我现在却非常的坦然,也许就是为了那句'要做一个最好的军人“的话吧。”
“有时人不能活得太过于现实,尤其是作为军人,我们到军队,成为钢铁长城的一块砖一片瓦,就是在为着理想而奋斗,为着追求而奋斗,这奋斗不仅是靠自己在努力,而且家人也在鼓劲在支持,特别是孩子们,他们在用最美好的愿望装点着爸爸的形象,装点着爸爸的伟岸。”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心里的有些细微的变化,我只能用‘为什么’三个字来表述,因为这是潜移默化的过程,这是一丝一点的积累。”
“我从一个战场上不怕子弹不怕死亡的军人,一下子变得胆小起来,对着别人我可以用高呼为着军队建设怎么样怎么样的话去张扬,可那已经不是自己的心里话,我变得敏感起来,倾心于领导的随便说说,钻心于家属的道听途说,热心于职位上的投机取巧,精心于建设上的蝇头小利,我也不想我会有这么多的心,但这么多的心却让我在孩子面前违心,在事实面前担心,在追究面前惊心……”
“我觉得我每天都活在斗角勾心里,我觊觎着一切能得益的缝隙,钻营着领导喜好深处稍纵即逝的疏忽,钻营着同事间嫉妒相间的空档,我为着短暂的得意、瞬间的温馨窃喜着,我为着领导的麻痹,他人的无奈而好笑着。”
“这帮人啊,他们怎么这样的不知为自己的今后着想,我就不知道你为了一个训练课目汗流夹背,为了部队的一点利益身心疲惫,为了自己的形象束手束脚,到头来谁又会见谅你,谁又会为了你家庭的困难而慷慨解囊?谁又会为你今后的工作而精心安排?”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现在不赚,后悔只是你,你戴着的是军帽,可是你也已经为此付出了几近生命的代价,你还能固守着自己的迂腐去活着,到头来家人会怪你,旁人会笑你,自己也会骂自己,部队的时间已经耗损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回到地方上,我们还能干什么?”
“我真的能像那个不满四年的团长只能在电话里哭泣?我又真的能像曹营长那样活得那么艰难?“
“每当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滋生出一种念头,而这个念头也在蚕食着我的心底,蚕食着我心底的那块所谓叫做良心的防线。”
“但每次在我良心稍有发现的时候,我的私欲就跳出来,它说你一定要做下去,你上有老下有小,如果你不想你的孩子将来受苦的话,如果你不愿意你的家人跟你回到地方再受穷的话,如果你不希望别人再说你不识时务的话,你就必须做下去。”
“这些钱别人看不见摸不着,你不赚说不定别人还说你监守自盗,你赚了别人还说你办事利索,不要再固执,固执只会吃亏,在这个职位上口号都是喊给别人听的,你看哪个领导不是在利用手中的职权来拉关系在找台阶,他们才是大偷,他们可以在小利面前不动声色,那是因为这些不值得他们去动手,他们会等着你去送,他们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替他们办事,他们肩上的星比你多,他们的腰比你挺得直,可是他们也在害怕,你看一朝没有了权,那些转业的领导哪个不是在一些小利上大发雷霆,不是他们认识不到,而是他们适应不过来,以前挥来呼去的,现在门庭冷落,你说,他们不知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道理?”
“所以,你放心大胆些吧,大家都在披着‘军’字外衣,都在顶着‘红军团’这块招牌,要怕他们比你们更怕,他们想在训练上出成绩,但是又怕出现不安全隐患,他们想在建设上出成绩,又怕在经济上受牵连,他们想在工作上出效果,又为了上级领导的检查绞尽脑汁,传闻中那句首长的概括不正也说明了问题吗?什么看了一处精心准备的地方,听了一段反复推敲的汇报,然后再作一个言不由衷的指示。”
“他们也知道,可是他们不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去做吗?他们能当机立断把这些弊端去消除吗?他们中的哪个人会为了这些下级的讨好,甚至一些应景去大发雷霆,去得罪人,领导不是永久的,他们这些领导也更加深知这一点。”
“所以,他们比我们更加的害怕,他们害怕的事情是因为什么事都必须由他们去顶着,他们始终在如坐针毡着,他们始终在胆战心惊着,所以,他们的判断永远会是投其所好者才是最好的,工作积极者才是最优秀的,至于其它,他们顾不过来。”
“他们可以对训练是内行,可他们对如何购买训练器材、如何维护装备却是外行,因为这些是他们认为手下人干的事;他们可以对教育是先导,但他们却不知道开展活动该用多少经费,其中多少有真正投入到活动中,因为那些是他们认为只是琐碎的事情;同样,他们可以对营建是决策,但他们对具体的用料、耗材情况却只是听汇报,因为这些都是他们不愿弯腰的事,所以,领导永远只会高高在上,他们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他们也知道你在干什么,但他们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容不得他们再分心了,你的小赚说不定还比不上上面对他的一句随便说说,他对你的担心远不及在酒桌前上级的一个细微表情。”
“所以,你更不用着急,领导撑开五指想把住整个部队的建设,但是他也只能管住总的,枝枝叶叶还得你们去操作,离开了你们他就只有干着急,失去了你们他更会一筹莫展,良心现在已经买不着任何东西了,而这些东西对于今后的你来说又是多么的至关重要,你不能再有任何的迟疑,不能再有任何的仁慈,迟疑和仁慈最终的后果你比谁都明白。”
“可以说,我的思想斗争始终在交错着,可每次都在最后被这些劝慰说服,我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已经忘记戴在我头上是镶嵌着闪闪八一军徽的军帽,我只记得这就是我的保护神,这就是我的头盔,他会替我遮掩,他会让我心安。”
“也许,如果没有您的较真,没有您的一身正气,我会直到转业都不会有丝毫的悔恨,我会在转业后为自己替家人作出的贡献而骄傲,我会为自己的在部队最后时间里的开窍而欣慰。”
“说句实在话,我最感谢的还是庭欣,从庭欣的身上我看到了应该做个怎样的父亲,就是在你的眼光里,我看到了什么叫最好的军人!”
“可是我一直在犹豫着,我是实实在在的害怕,我已经不再害怕自己会因此丢官吃官司,我也不会害怕会牵连到多少人,可是我害怕我儿子的目光,我始终是他心目中最好的爸爸呀,在他幼小的心间能够承担一个爸爸的过失吗?在他引以为骄傲的军人爸爸身上能出现他接受不了的罪恶吗?如果一旦失去了这些,我又将怎么去面对他,他又将怎么去面对这个社会,面对周围人的眼光呢?”
“我害怕着,我犹豫着,我斗争着,我也无奈着。直到,看到庭欣写给你的那段最后的话里,我才真的醒悟。”
“我看上小册子上的那句话--‘我想爸爸,我爱爸爸,爸爸是最好的军人’。孩子的话是最质朴的评价,他比任何褒奖都闪光,他比任何评比都中肯,他是最公正的,他也是最有权威的。”
“所以,直到这一刻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做回孩子心目中那个最好的军人,我想我这不是在冲动,我这也不是在鲁莽,为了孩子,就为了这,我也要重新做一回。”
“最后,我要感谢您和庭欣,是你们教会我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做一个真正的军人。杨然”
读完信,刘言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对着墓牌说起来,“欣欣,你看,杨叔叔也知道自己的过错了,他说这里面还有你的功劳,看来你还可以做个小指导员了呢,是吧?”
说着,刘言广掏出火机将信的复印件点燃,那火光在刘庭欣的照片上闪烁着、闪烁着,片刻又化作了一缕青烟飘逝在空中。
“爸爸,你是最好的军人”,刘言广似乎听见儿子的话了,站起身拨开草,“爸爸,我爱你,”是的,是孩子的声音。
刘言广向前走去,一回头却见墓的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一簇小花,在草间格外的显眼,衬着托着摇曳着,象在说着段令人深思的故事,又象是在唱着一支悠扬动听的歌曲,刘言广一抬头,发觉满山遍野都已绿开了,树尖冒出了绿,叶身泛着绿,连走过的小路都在曲曲折折地书写着绿……
(日记摘选——备忘录)
曹营长的日记一共有三本,团史馆里一本,曹阳家里一本,我自己复制了一本。有一天,我又把他原封不动打印出来,五万多字,十多年的偶尔式的日记,我打了整整一个月,每次看着朴实的文字,我都觉得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有我。这十几年的身影里,也有我。希望这本书,伴着我继续走自己的人生。
关庆凯(临退伍感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