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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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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父子之间生死交谈

“两条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过,有两个人架着,这腿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所谓重要不重要了。”

看久了电视刘庭欣觉着眼睛有些累,便准备回小房间里休息,却被客厅茶几上的一本泛黄的小本子吸引住了,好几次他看见爸爸在闲暇之时拿起来翻上一阵,然后又总是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好像这本书里能牵引起数不尽的心事。

强烈的好奇心使刘庭欣忍不住拿起来,“空白一片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组数字,这组数字与不远处站立的那位持枪者的距离恰好成反比,一二三四五,渐渐地,那数字好象变成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而且越来越急促,十二、十三、十四,对,十四,自己一直不喜欢这个数字的,对了,今天不正是十四号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六,不,不,应该是二十三,对对,现在才是二十,不,不,我得退回来,我的大脑突然因为这组数字的截断支配我。”

刘庭欣仔细地看着,又小声地读着,他认识这是爸爸的笔迹,虽然那时候的字远没有现在写得流畅,但深深嵌于纸的力道以及笔划里那种刚劲多于婉转的风格毫无疑问地表明这绝对是爸爸的个性,刘庭欣从来没有想到在爸爸的内心有着如此丰富的情感涌动,同时,想探个究竟的心理又让他急切地看下去。

“支配我挣扎着往后,我的腿上开始有知觉了,是,这是我的腿,我为什么要由着他们,但后面那两个人却在用更大的力气将我往前推搡,我的耳朵也感到后面离得越来越远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刘庭欣读得很轻很慢,但完全投入其中的他却连刘言广什么时候走进来都没有觉察到。

刘言广刚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就听到了儿子靠在沙发上读着什么,悄悄凑上去,才知道儿子居然是在读自己的这个梦。

“很快声音又沉寂了下去,沉寂得几乎只能听见我自己蹦蹦的心跳,心跳得越来越快了,心似乎也在胸腔里挣扎,在粘液里挣扎,随着喉节的起伏,一股恐惧极快地攀升到我的脸上,”儿子的声音有些弱,在儿子的声音里,刘言广屏住了呼吸。

“我抬头一看,如此近地看到,看到那个军人,就是那个持枪的人,他戴着口罩,两个眼睛在看着我,但又好象在看着旁边的一块地,对,他是在看旁边的那块地,他在干什么,在选择行刑的场地,我一阵哆嗦,但哆嗦很快因为后面两个人将我摁倒在地时膝盖引起的剧痛而被恐惧所替代,我不想看这块地,但后面的一双大手让我的头和眼如磁铁般地定住,我想闭上眼睛,确切地说,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儿子的声音和故事的脉络在刘言广的耳边起伏着,刘言广只觉得自己的心中有着太多数之不清的酸涩,这酸涩同多年前的这个梦缠绕在一起,在儿子的声音里和儿子瘦弱的身影叠加在一起,在儿子的声音里和真正面对死神的儿子交错在一起,刘言广几乎不敢听下去,自己的这个梦让儿子一读居然会有把自己心头多年,甚至在当初在这个梦里的感受一一地泛起,泛起得那么让他惊恐,那么让他害怕。

“我忽然想起西方的哪位哲学家曾说过:说即将要死的人,不,不能说死,这个字太那个了。他说许多经历过死亡的人都曾经在将要离开世间的那一刻有这样的感觉--就象是要进入一个黑洞,一个黑黝黝的洞,它象有吸力那样的让人身不由己。是不是真的?我马上就要尝到这种感觉了。”

刘言广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与儿子一起感受这个梦,感受在这个梦里的死亡的感觉。

“不,那黑暗太让人恐惧了,我迅速睁开眼睛,我觉得唯有迅速睁开眼睛才能逃离这黑暗、这黑洞带来的恐惧,我看着眼前的那块地,与周围没有什么区别,黄黄的土,有两棵叫不出名字的小草紧紧地依在一起,旁边还有那位行刑人员﹣一不,这样不吉利,应该叫那位戴着口罩人的一只脚,我只能看见这一只,这是我现在所有视线里的全部内容了。”

“爸爸怎么会有这个描写呢?真是看不懂,”刘言广看见儿子停了下来,还笑了笑,以为是发现了自己,正想上前—

“‘别动’,我看见那个人的脚动了一下,我的心一阵的悸痛,心里在默念、在祈祷,因为我知道,只要那只脚从我的视线中消失,那死亡、那黑洞就不远了。”儿子还是继续往下念着,显然儿子已经投入到这段文字中了。

刘言广悄悄地离开了客厅走到厨房里,只有厨房是不经过客厅的,他不想让儿子太尴尬,站在厨房里,刘言广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又默默地在儿子的声音里,回想、咀嚼—

“别动、别动、别动,千万别动,千千万万,我这是在乞求吗?那两棵叫不出名字的小草在看着我。是的,我比你们还可怜,毕竟你们会比我活得长久,而我—”

“那脚动了,我的眼球开始颤抖,胸腔突然屏住了,那脚动了,在我的眼里,这是救命的脚,脚,老兄,你可--”

“但脚还是动了,草也似乎抖得很厉害,那是风?还是在可怜我?脚毫无感情地从我身边经过,不仅经过,还把那两棵草也踩在了底下,我的心又是一阵悸痛,脚终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留在我视里的只是两棵被踩倒的草,一头栽进黄土里,那不是草,那是我,那就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脑海里瞬间象被抽干了似的变成了空白,眼里全是死物,黄土、小草,没有了,别的什么也没有了,我似乎已经提前听到了拉枪拴的声音,脑后全是凉风,也许此时枪口已经在瞄准着我,没有比这样的等待再让人窒息的,我,噢对,战友告诉过我的,我想想,让我想想,他说人在等待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数数解闷。”

“好的,好的,我开始数了:一、二、三、四,我的心似乎与我的大脑不在一个操作间工作,心随着数在跳跃,大脑却从耳朵里探出身去,因为,后面那个人也许正在等候命令,五、六、七、八,真的拉枪拴了,这个动作我参军时候就会了,我记得程序是一﹣不,不,那枪口真得抵到了我的后脑,九、十、十一,不,不,我不想数了,那不是数数,那是倒计时,是催命符,枪用力往下一抵,我的身子由于惯性,头一下子撞到了地上,我的眼里一片漆黑—”

“这就是黑洞吗?我拚命睁开双眼,还好,眼角还有一丝余光证明﹣﹣土还是黄的。还有,我又看到那只脚,穿着崭新的胶鞋,我也曾经穿着这样的鞋的,突然脑子猛的一震,因为那只脚不见了。我在等,唯有等。”

“等着,等着,心律居然平和了下来,我觉得我是喘了一口气,但耳边‘咣’地一声,将我的这口气截成了两截,我觉得额前一痛,但不是那么太痛,咦,不是枪口应该在后面的吗?怎么会?我正猜测,但身体已经开始往一边倾斜,我忽然看见了天,却并不那么刺眼,渐渐地,渐渐地,天开始变红了,淡红的,深红的—”

“他们错了,我想他们真的是错了,我能证明,证明人在这一刻面临的不是黑暗,而是红色,我想说话,但嘴里好象有很多的痰,但我还想说话,我要把我的证明,不,应该是实践讲出来,是深红的!我挣扎着,我感觉到我自己在猛烈地蠕动,我要说话,嘴里很多的痰不断地向外涌出,我想把它咽下去,但反而把我呛了一下,等我再看天空时,怎么,眼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黝黑黝黑的,于是,我觉得自己变得轻飘起来,是的,我开始变轻了,真的,我变轻了,变轻了,我渐渐向那个黝黑黝黑的方面飘去,飘去……”

“爸爸,爸爸”,儿子在外面喊,显然是儿子看见自己挂在衣架上的帽子了。

“欣欣,有什么事吗?”刘言广一边假装拿着锅铲一边探出头,“今天爸爸给你做几道菜,让你尝尝爸爸的高超手艺,绝对不比妈妈做得差。好吧?”

看见儿子点点头,刘言广正要转身准备烧菜,却听儿子在喊,“爸爸,你能来一下吗?我想问你个问题。”

刘言广走到儿子身边的时候,看见那本旧笔记已然放回了原处,儿子正看着自己,“说吧,欣欣,只要爸爸知道的,爸爸保证给你满意的答复。”

“那爸爸,我想,我想,”儿子有些犹豫,但刘言广知道这个问题一定是儿子在心里思考了很长的问题。

“说吧,”刘言广握了握儿子有些凉的手,他本想去拍儿子的头的,可没了黑发的头顶光光的让他有些不忍心。

“爸爸是军人,爸爸喜欢欣欣也是个直爽的孩子。好吗?!”

“爸爸,我想问的是关于死亡的问题,”刘庭欣道。

“哦?”刘言广没有想到儿子居然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很显然是刚才读了他的这段文字引出的。

“欣欣。”

刘言广把锅铲放在茶儿上,摸了摸儿子瘦削的脸,然后坐在沙发上,把儿子揽在怀里,“怎么说呢?死亡这个词应该说是很可怕的,可怕到什么程度,可怕到它能让你不再看到最最亲密的人,可怕到它能让你不再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可是对于死亡,我们每个人,包括我和妈妈,甚至还包括你、包括周童、苏照林等等的每个人都是要面对的。我以前听过这样一句话,当你开始第一声啼哭,就意味着死亡已经慢慢向你靠近。”

见儿子在怀里正盯着自己,刘言广又道,“正因为这就象上学、吃饭、睡觉一样,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只不过出生是起点,死亡是终点而已,所以,这死亡对于每个人来说却又不是那么可怕了。”

“是呀,我没见过谁整天把死呀死的挂在嘴边的,”刘庭欣插了一句。

“所以,正如爸爸在南方参战的时候那样,随时面对着死亡反倒不觉得可怕了,只觉得能够在这死亡的气息里活出点样来,死亡是什么,死亡是—”

“死亡是对人的考验,是人生道路上冲刺时的潇洒。”

刘言广几乎惊愕,他没有想到在儿子心目中的死亡居然有如此的洒脱,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却又是他不便说的,“欣欣,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和爸爸的理解是一样的,而且你比爸爸认识得都更透彻,更深刻!”

“这是真的吗?爸爸?”儿子的眼睛亮了。

“当然,爸爸什么时候骗过我们的欣欣,告诉你吧,我当时在参加战斗的个人誓言上就是这么写的--面对死亡我要成为勇士,面对困难我要成为骑士,面对艰险我要成为斗士,因为我是不屈的战士。”

“面对死亡我要成为勇士,面对困难我要成为骑士,面对艰险我要成为斗士,因为我是不屈的战士。面对死亡我要成为勇士,面对困难我要……”

刘庭欣在父亲的导读下,一遍遍地读着,一遍遍地读着……

(日记摘选)

生和死其实每个人随时都会面对,我们其实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向阳而生。

曹建平 8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