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左右手签名的问卷

政治处的会议室里，人还没有进去，就已经吵声一大片。至少有三个声音，有细长的，有雄浑的，有短促有力的。但这三个声音从隔壁几间的同事听来，争论没有结果，三者在纠缠，各自占领阵地，向对方，或者一对二，或者二对一，甚至三国杀，各自进行无差别炮击。

“我这样设计是最简短的，新兵啊，一帮新兵只有用最简单的方式，直白易懂，循序渐进。你看哦，我这边的问题——”

“听我给你们念，我这是有递进设定的，你们看哦。”

“面临各种考核，你最近感到压力大吗？A、压力很大，感觉很痛苦；B、有一定的压力，但还能承受；C、没有压力，心态很好。”

“还有，这个设问——你曾有过以下哪些经历？A、做事没做好，班长让我们练蹲姿；B、队列没走好，班长让我们一直练跑步踏步；C、上厕所，班长限制时间；D、午饭后，在走廊练军姿；E、以上经历，都没经历过。”

“特别下面两个尖锐的问题。班长是否向你借过钱或索要财物、零食等物品。”

“借过钱？”“A、向我索要过零食；B、没向我借过任何物品。”

“谁打过你？”“A、副班长；B、班长。”

这是宣传干事黄凯峰的声音，年龄老、资格老，所以和副主任、股长都能够吵得起来，而且以往的工作争论也是家常便饭。

“别说了，别说了，老黄，我都听不下去，真的，”理论干事唐刚已经实在听不下去了，今天能让对方说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自己足够的耐心了。

“老黄，你还设计什么敏感话题，新兵刚来，我们是要为后续政治教育的持续性服务，不是通过个别敏感话题就能体现关爱，本末倒置啦！”

“你看看我这个设计的，要有一个贴近实际情况，又有一个向上的引导性。”

“比如，班长多长时间找你谈心一次？连队伙食质量怎么样？”

“还有一些开放性的问题。比如，你有什么需求、想法、困难，需要帮助(个人，家庭及工作生活等方面)。入伍后有什么人和事最让你感动？在同一批新兵中你认为自己怎么样，如何评价你自己等等。”

“老兄，今天股长也在，我们的问题，不是个体上的标新立异。老黄你别急啊，你就个别话题，不认同，没错，但是，”唐刚使劲抽了一下烟，“我们需要让战士自己说出心里话，调查问卷，不是回答我们期望的答案，而是要真正了解这些新入伍战士的心理。”

“打骂体罚是这两年部队明令禁止的，我设计在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没有，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没有问题。”

“那你怎么知道我后面没有递进？你看你的问题，这么多问题，这些新兵入伍，才个把月，还有一个适应过程，你让他直接写这么全，一次调查就想吃个胖子，这是过犹不及！”

“别吵啦，我这里有一个设计问卷，你们来看看。”

宣传股长裴连军参与争执，自己脑瓜仁都痛了，揉了揉太阳穴，从旁边拿出一张问卷，递给两人。

“前面文化程度、户口等不要看了，就看后面的。”

“你平时上网都做些什么?打游戏、听音乐、看电影、聊天、查资料。您是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征兵政策的?报纸、广播电视、熟人介绍、其他。”

“还有这个——入伍后，您希望在部队待多长时间?2年、3至5年、转志愿兵。您选择当兵，是因为什么?现在工作不好找，想到部队锻炼几年，好好充实自己；规避就业压力，当兵也是一种就业形式；家庭经济困难，当两年兵，挣回学费；曲线就业，退伍后，可根据政策安置工作；想在部队有所作为，有所发展。”

“这个比你们设计得怎么样？”

“至少比老黄的好。”

“比老唐的更好。”

“你们啊，两个老家伙，心服口不服啊，”裴连军不由笑起来。

“知道这是谁设计的吧？”

“股长你设计就你设计，卖什么关子。”

“严树铭，严班长设计的。”

两人看了看，不由沉默了。大家都捡起问卷把头凑到一起细看起来。

入伍后，您最担心的是——

A、长期离开家乡，不能照顾亲人；B、不能适应部队生活；C、实现不了既定的目标；D、军事训练不过关；E、什么都不担心。

入伍后您的第一个目标？

A、立功；B、入党；C、考学；D、学驾驶；E、锻炼体魄。

入伍前您的专长？

A、体育；B唱歌；C乐器；D计算机；E厨艺；F其它；G没有。

入伍前您有过的经历？

A、打工；B、务农；C、经商；D待业。

“老裴。”

“副主任。”

“副主任来啦。”

副主任秦绪军走了进来，“前面你们的争执，包括小严拟的这份问卷初稿，昨天晚上我也看了，基本思路是对的。当然，老黄和唐干事对于具体问卷的内容也可以加进去，我的要求是问答都不要太繁琐，整个基调就是轻松回答，简单思考。但是在整个环节的递进上，所有的问题之间必须有所关联。这样，我们统计的时候，就能够真正得出结论。调查问卷其实是我们自己在写一篇文章，而不是独立的个体并列。这需要我们好好思考，前后的逻辑，与最终的目的是否有出入，如果有出入，我们后面应该怎么办？有没有对应的措施和后续开展活动的主题？我们不是为了一次调查问卷，而是要把调查问卷当成全面开展工作的第一步。”

隔壁保卫股新来的干事鲁大维心里有些奇怪，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三次。无论是宣传股，还是组织股，甚至昨天的群联老倪干事，只要一提到报道组严班长或者严树铭的时候，大家怎么后面都不接茬了，好奇怪。

不过，他也无暇顾及，这段时间宣传股、组织股、干部股，对于基层官兵的问卷不断，后续政治教育也将由此全面铺开。问了一下，后勤处几个助理，《军队物资供应管理规定》、《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需条例》等管理制度也需要深入学习。看来大家手上都一堆活，关键这些问卷统计，究竟往哪个方面落地呢？有些问卷内容，回答的什么样的都有，完全视作后续开展教育的佐证，估计会有很大的偏差。

仅仅一周时间，鲁大维的想法就被印证了。

“这在搞什么？你们政治处要好好反省一下，”政委周所同的话，虽然是面对着政治处办公室里通宵达旦统计调查问卷的电影组两名战士和两位干事。但谁都听出来，这是对整个调查工作的不满意。

周所同也没有想到，原本认真设定的调查问卷，从所有基层连队经过几天的调研，再汇总到机关，居然会出这样的问题。

为了得出和上级教育主题相吻合的结论，特别是对个别调查题目的内容形成一致，在统计数据上，对于有出入的地方，从一张张问卷上做文章。电影组两名战士和从连队找来的四五名战士一起，填写空白卷子。特别是填写名字方面，为了力求真实，几个战士居然玩起了左右手签名，笔迹重的轻的斜的扁的，字体从隶书、楷书到行书。

“这不是乱弹琴吗？”周所同拿着一张张编造的问卷越看越生气，“重新搞，重新弄！”

“是，”宣传股长裴连军脸上也不好看，他也没想到两名干事居然想出这样的幺蛾子。

“政委，二营的问卷暂时不用重新核实了。”

“为什么？”

“因为每一张都有营长曹建平的亲笔签字，他都一一审核过了才送上来的。”

“这才是基层的优秀主管，你看你们！”周所同说着，副政委杨明将、主任谢会元等都赶了过来。

“这样吧，你们几个战士先回去，不用在这里收拾了，我们政工条线，临时开个会，把其他几个股长都叫上，秦副主任也一起。”

周所同觉得可以从这一堆左右手签字的调查问卷，以及旁边已经失效的数据统计上作文章，好好开一个反思会，好好的反思一下，先从机关服务基层开始反思。

“跑道要看看，嵌了一圈砖块的地方，要提醒新兵营和下面的连队，尤其是训练新兵的时候，要在划分场地的时候注意到，”杨然领着后勤营房股几个人在操场上，一边走一边说。空旷的操场即将接受新一批战友，他们将在这里迈出训练的第一步。

“还要拟一个通知，不得以任何理由从新兵连里抽人员出公差，新兵刚来，各类教育学习全面展开，很多方面都在一个适应阶段，不能让他们分心。另外，营建区域的工人也不能随便乱蹿，特别是家属院，新兵连，我们和施工单位要在进场的时候就明确好，要有具体处罚尺度，让负责人签字，公司盖章，然后再进场，过程还要监督，发现一起严格处理一起。”

操场上，起了一阵小风，小风里多数是黄土和沙粒，有些是从后面的靶场带过来的，这多数是老兵。有些又是从炊事班或者塑料大棚带过来，有的拉菜车为了省事，不想绕圈，偷偷横跨操场，散落的菜叶，土豆，能被接下来扫地的老兵骂半天。

这些土卷进小风里，然后吹进各个连队微开的窗户里，谁要是这个时候伸懒腰打哈欠，一定会尝个满嘴沙。不过，在A团，不管是谁，要是没尝过几口这样的沙土，就不能成为一个兵。

因为，在这个操场上，喊口令的班排长，扭头报数的战士，训练完边走边唱歌的队列，还有偶尔两个老乡不服输，来个斗鸡或者倒功、战术匍匐前进什么的，怎么能不尝上两口A团操场的特色小吃。这土，带着豪气杀气，这土，更带着每一个兵军旅生涯的记忆。十多年前，那群热血青年为了保家卫国，正是从这个操场集结出发，嘴里的呼吸，身上的行囊，攥紧的拳头，坚毅的目光，铿锵的步履，哪一样没有带着这操场上的沙土，第二故乡的土，有的凯旋归来，继续新的人生。有的长眠异乡，再也没有回来……

（日记摘选）

在我看来，推诿、不落地就是最大的形式主义，特别是在基层，要更加踏实一些，务实一些。就从我自己做起。

曹建平 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