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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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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猪圈顶上的暴风雨

“完了!”杨然一个人闷坐在卧室里,晚上连夜到汤助理家,得出的结果已经无可挽回,团长大致情况都知道了。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杨然不断重复着、重复着,汤助理红肿的眼和垂头丧气的表情让他寒不胜寒。

他不太了解团长,但却从这段时间清楚团长的作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爱人和孩子还没有回家。今天上午处长看他脸色不太好,让他回去休息一会儿,可不知为什么,他从处长的表情里看到的好像不是关切,而是讽刺、是蔑视。

“我是太敏感了吗?”杨然盯着墙上的全家福,旁边还镶着一张儿子戴着硕士帽的照片,像是在对着他骄傲的笑,“爸爸,你是最好的军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那是儿子常对他说的一句话。

看着看着,儿子戴的硕士帽又变成了迷彩作训帽,像极了自己在新兵时候的样子。

“爸爸,累了就先在我床上眯一会儿吧。”

杨然一睁眼,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儿子正准备拿大衣给他盖上。

“几点啦?”杨然揉揉眼问了句。

“十二点二十了。”

“哟,饭都没做呢?你妈呢?”

“早出去了,前面没找着你,以为你又到外面吃饭去了,我刚吃完饭准备看电视,没想到看见你回来睡在这里。”

“那你赶紧上学去吧,钱还够花不?”杨然又准备要从口袋里拿钱,这已经成了他和儿子的日常交流主要方式。

“爸,下午放假。”

“那你在家里休息吧,别一直看电视,小心近视,我还有点事,”杨然拍了拍儿子的头,临出门又叮嘱,“饭我不吃了,有人问起,就说我到共建单位去了,打电脑不要离得太近。”

“上午开运动会了,本来一天的比赛,一上午就比完了。所以,我们下午就放假了。”

“好的,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先不说,卖个关子。”

走出楼道口,杨然觉得天好亮,来来回回都是人,有家属、机关干部们,还有小战士们。本来杨然是最爱扎堆凑热闹的,和这个家属聊上一会儿,跟那个机关干部打个招呼,今天却不知为什么,总感觉那些人都在瞅着自己,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那神情像给双腿灌了铅绑了铁。杨然不知往哪里走好,何况刚才又看见了团长的司机周平。

回去吧,可又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在门口站住了,里面听出儿子在玩着电脑的高兴叫喊声,但他居然就是迈不动回家进门的步子。

杨然在门口停了足有五分钟,才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来,返身往一连的方向走去,到了,又一拐,从一连炊事班那个废弃的岗哨里钻过,然后跳上了一辆路过的中巴车。

除了训练还有干农活,下到老兵班后,紧接着就是垒猪圈。关庆凯和战友们比试,最厉害的能摞起三十五块红砖,他也能摞二十五六块,长力气了。打地基,几个四川兵用绳子拉起石墩子,三四个方向同时用力,号子抑扬顿挫,和泥,打样,砌墙,在一群老兵的带领下,基本上做事情都有模有样。

关庆凯他们这些新兵只能当搬运工,连续几天训练变成劳动,现在快要盖好,梁上铺了稻草,再加一层皮毡做防水,后面就可以加瓦片竣工了。

但就是正在上皮毡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过来,眼见着远处乌云翻滚大雨将至,连长一声令下,所有战士都迅速爬到屋顶上。

同时让通信员和几个人把全连所有的雨衣拿过来,一件扣一件,刚大致覆盖到草上,黄豆粒般的雨就直接灌过来,所有人就这样坐在顶上。

关庆凯的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旁边前面后面都是战友,但眼里白茫茫一片,雨下的无穷无尽。

关庆凯就像茫茫大海里的溺水者,呼吸困难,抬头低头都一样,孤立无助。这个时候,不知道谁高声喊着,提议大伙一起唱个歌,感觉应该是连长。

然后是一批老兵,熟悉的声音里,关庆凯扯着嗓子吼起来,雨水倒灌进嗓子,鼻子,耳朵,呛着,咳着,应该也流出泪,太苦的,太咸的,都在雨水里冲刷着,鞭打着,摇曳着。

坚持,关庆凯念着自己的名字,坚持,再苦再累,现在自己已经从一名只会写散文诗的文弱书生,经过新兵连的洗礼变成一名真正的军人。

天地间,自己必须坐直立正,家乡的母亲,还有不负责任的父亲,至少都爱着自己,哪怕雨再猛、风再大,你关庆凯不能退,不能倒!

你现在是兵,是军人,是A团大功连的一份子!你是真正的男儿郎!

“难呐,”刘言广这两天的心情特别的沉重,汤助理的哭求声还在耳边,那是党的干部、是部队多年培养的干部吗?上级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下属的请示汇报也是一个接一个,可刘言广心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激情。

望着桌上一大堆各个部门的训练、教育、管理材料,刘言广浑身说不出的酥软。他透过层层叠叠的文件,仿佛看到了那一张张阿谀奉承的笑脸,一本正经地吐露着一个个天经地义的理由,搞建设、争项目、抓教育、办活动。

但那一个个天经地义的理由都变成了这样的呼声——“钱!钱!钱!”

那一张张阿谀奉承的笑脸一转身又在瞬间变成了贪婪的表演,他们在张牙舞爪着,拿着他签的字犹如拿到上方宝剑般地雀跃着、狞笑着、挥舞着……

“团长,”门开了,进来的是司机周平。

“有事吗?”

“嫂子想用用车。”

“怎么刚回来就又要派车,我不是说过了吗?让她坐公交车去。她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是欣欣要用。”

“怎么啦?”

“欣欣有些不舒服,想到市里医院看一下。”

“卫生队没法看吗?他现在哪里?”刘言广问了一句,紧接着又说,“这样,不用我的车,看机关哪个干部下午去城里办事顺路的,带着他们娘俩一起到市里去看一看。”

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已经把窗户都渐渐糊住了,糊得严严实实。那里面就像无数的账本,要查,但很多都是上一任或者再前面的人做的审批。

不查,后面这么多的营区建设如果还糊在里面,自己作为一团之长,也糊在里面,听之任之,听汤沐阳之流推到前任去,推到众人那里去,推到法不责众的惯性手段上去,然后就像这大雨一样,经过雷电又怎么样,那不是震耳发聩,那是听之任之,最后,不都流到污水沟里?

他们会不会想,或许,自己最终也可能是和他们一样?会吗?!

“要说诗啊,我喜欢席慕蓉的诗,比如那首——我的信仰”

“爸爸你也喜欢诗啊。”

“那是,”杨然对着儿子说。

“我背背看哦——我相信爱的本质/生命的单纯与温柔/我相信/所有的光与影的反向和相投/我相信满树的花朵/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苏照林看着背诗的爸爸,没想到爸爸居然会背社会上流传的诗歌,有些温馨,但又有些惊讶。

学校布置找一首课外的诗,周童把这个任务交给周所同时,周所同借机抽了一支烟,然后一边念一边用钢笔在纸上写了下来——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爸,你这个再过几年我们学校里学得到的,我在大表哥的课本上看到过,这个不算,”周童一边跺脚一边埋怨道。

“童童,一切的课外知识最终都会学以致用,哈哈。”

“不行,不行,必须说一首,七步作出来。”

“哈哈,父女变兄弟了啊。”

“又打岔,不行!”

“好的,好的,那我就说一首,还真是外面社会上的,形容生活的,而且你一听就会,马上就可以用,想不想听——”

周童一听,马上来了精神,忙不迭点头。

“诗的名字叫《生活》,作者北岛,诗是这样写的。”

周童聚精会神,两个手托着下巴,巴巴看着。

“网——”

“……”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不,后面呢?”

“结束了啊。”

“完了啊?”

“对啊。”

“气死我了。”

“哈哈哈哈……”父女俩打闹成一团。

“这小子,问我写什么诗,还课外,”曹建平从家属院散步出来,正遇到作训股刘参谋,两个人一前一后聊了一会,不知不觉走到团史馆,顺便进去看看布置进展如何,两人一边走一边看。

“冯印有印象吧,冲在你左边那个。”

“我在前面呢?我哪看得到。你那时候在哪里?”

“我不在你们那一队,我在后一队。”

“那不对啊,你怎么看到的?”

“你们进攻受阻,我们第二梯队早就准备了,我蹓到最边上,你们打枪,我往上跑,你们卧倒,我也停下来。你们反击,我再往上跑。所以,我反而和你们差不多。”

“对面没人管?”

“谁管,注意力都在你们主力这边,我冲到对方那边都没有放一枪?”

“啊?节约子弹?”

“不是啊。”

“那是什么原因?”

“一打,对面不找我,肯定要你们人多的,我是蹓边往前,一路到对方战壕,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早就清空弹匣了,换弹匣的时候,你们不也上来了吗?”

“你这,贼啊!真正贼!”

两个人聊着,风一吹,鼻子前面仿佛又回到了那时的硝烟中。

冯印的腹腔被打了个对穿,曹建平跑过去,冯印已经完全动不了了。身体的脏器都往外挤,冯印侧卧着,自己用一个手压着上半部分,另一个手还是紧攥着枪。曹建平跑过来,冯印喘着粗气,脸色一下子从蜡黄变成煞白。伤口贯通,子弹的旋转将血肉直接穿透,后背同样撕裂一个大口子。

刘波从身后冲上来,扔上去一个手雷,但声响过来,对面的点射还在继续,刘波换了一个方向,找到旁边的突出岩体,把枪尽量放平,往火光处打了一个连发,对方没声音,刚起半个身子,准备冲过去,曹建平都来不及提醒,对方的狙击声就打中脖梗,钢盔扣在脸上,整个人往旁边滚落。

子弹太密集了,这一带的山也太诡异,相互错开又掩盖,后方支援的炮火也一时无法完全敲开,上级又要求必须在拂晓前夺回阵地。

曹建平带着第一梯队,后面一个副连长、一个参谋各自带一个梯队,呈犄角在后面支援。

两个爆破手冲了上去,又被一波子弹打了回来,其中一个好像是通信员黄宇杰,小个子,打到脚面上了,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硬是抽下鞋带,把整个胶鞋结结实实扎个紧。

还想往上冲,曹建平后面的一个班长一下没拉住,和前面的爆破手又冲过去,邦邦两声,怎么又觉得像是卡车上汽油空桶掉在水泥地的声音。往后,曹建平再也没有见到他。

反正,他的那个班长后来杀红了脸,把所有的国骂都飙出来,拿着身上的枪往前冲,对着几个枪响的地方,发疯的冲,干嚎着。后来听说班长在小黄的遗体旁边待了一天一夜,谁拉都不走,谁喊都不听。

“黄洪达有些可惜了,被炸得什么都不剩了,还是我拿脸盆一点点装进袋子里的。”

“许广智是失血过多吧?”

“是啊,当时只是伤着大腿,还指挥我们怎么返回,我以为他没事呢,结果听说运到下面,失血过多,没救过来。”

“给新兵穆长青擦洗时,还溜净着呢,唉,17岁还是16岁,忘记了。”

两个人看着,记忆里面前又是一排躺着的战友。

郝思平的遗物,小挎包里用一盒红双喜烟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亲爱的战友,谢谢你收拾了我的遗物,请抽烟!

杨永桥的整个脸都被气浪掀掉了,一层层的纱布包着。只有比别人大一号的脚和像以往一样的外八字对着青山。

“老乔怎么样了。”

“你说乔友庆啊?”

“姓乔的不就他一个么。”

“三落三起吧,下海经商,资产过千万,然后亏了,又起来,现在稳定一些了,几个战友都在他那里呢。”

“管栋呢?”

“下岗了,本来老乔也叫他了,但他还有一个弟弟,中风了,所以,自己开了一个小区简餐厅,一家三口还好,弟弟也照顾得上。”

“薛宝剑呢?”

“这家伙,别提了,离职、离婚,二婚,开公司,现在听说不知道在哪里打零工,就是不见战友,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正原来最开得起玩笑,摸过所有人裤裆的,现在成了最闭塞的了。”

“……”

“我想起来了!”

“想起啥了?”刘参谋问道。

“我想起我们那时候在南疆的一首诗。”

“这还记得啊?”

“那是,我忘不了,我回忆一下,噢,我想起来了,你肯定会。”

“还我肯定会,你是大老粗,我可不是,”刘参谋不由好笑。

“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曹建平慢慢说着。

“你不要悄悄地流泪,你不要把儿牵挂,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再来看望亲爱的妈妈,”刘参谋也慢慢接上。

“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再来看幸福的妈妈……”

慢慢地诗变成了歌曲,悠扬带着伤感的旋律让两人不由自主唱了起来。

“啊啊,我为妈妈擦去泪花,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看山茶含苞欲放,怎能让豺狼践踏。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你会看到盛开的茶花。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你会看到美丽的茶花啊啊。”

身边的照片又转变成十多年前的南疆,还是两人,还有身边熟悉的战友,在风里雨里,在潮湿的空气里,在断断续续的炮声里,抱着枪,靠着石壁,就盘坐在地上,肩膀倚着肩膀,低声唱着。

“山茶花会陪伴着妈妈,啊啊,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再见吧……”谁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泪,流到了脸上的皱纹里,流到了脖子里,但谁都没有笑谁,一直站在边疆的照片前,盯着,看着,歌是唱给上的人听的,墙上的人当年也会唱。

刘参谋看着墙壁照片上那个被自己俘虏的小个子,低着头,再看看自己,露着大白牙,正看着旁边那个人,那个人是侧脸,又是在阴影里,照片上根本分辩不出是谁,但刘参谋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在自己眼前,和自己一样,唱着当年最熟悉的歌,一晃又十几年,有种感觉叫恍若隔世……

(日记摘选)

今天去了一趟正在筹建中的团史馆,快好了,感觉又一次回到十几年前的南方。好多战友啊,活生生的一条条生命,如果他们今天还在,那该多好。今天的幸福生活,现在老百姓、孩子们,能这么安心学习、生活,有他们的功劳啊。如果他们还在部队,至少应该和我一样,营连干部,甚至更高的岗位。也可能转业到地方,服务社会,也可能有很多的不如意,但至少,他们的青春是坦荡的,回忆时是无比自豪的。

曹建平 5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