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两个爸的另类比较
“你就不能唱好听一点的,就像你爸唱的那叫,叫什么咱当兵的人,这歌多好,”曹阳正边写着作业边哼着流行歌曲,冷不防听见妈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吓了一大跳,手不由自主一抖,笔在作业本上划出老长一条。
“你烦不烦,”曹阳这两天火气特别大,以前是怕妈不怕爸,现在是谁都不怕了。
曹阳妈突然给儿子一抢白,半天没言语,只好在桌旁的地上低着头挑菜。
“怎么啦?怎么啦?”曹建平满身是汗回到家里,刚把脚上裹着的两个小沙袋扔在墙角,就见爱人一边挑着菜,一边却在抹眼泪,“又出什么事了?谁又惹了你了?”
“这个日子没法过了。”
“你就会说这话,烦不烦,好像天会塌下来似的,”曹阳妈刚抽泣着说出一句,就被曹阳一顿抢白。
“怎么和妈说话的,这可不行。”
曹阳也不说话了,一屋子人只听见曹建平自己的喘息声。
半晌,曹阳妈又说开了,“就靠下岗这点补贴,你那点钱往家里一寄又留不下多少,还要往——,哎,你说这日子怎么过,阳阳还想要买什么学习机——”
“我不买了还不行么,我不买了还不行么,”曹阳一听又把自己给扯上了,心里更烦,一丢笔,跑到房间里去看电视,拧了半天屏幕上只有雪花却不见图像,气得“啪”地一声狠狠地将开关摁下,却又不小心将旁边的玻璃杯打在地上。
正巧隔壁不知谁的家属过来串门,脚还没跨进来听见动静赶紧往回走,嘴里还说着,“怎么曹营长脾气这么大,什么事惹得又骂老婆又摔东西。”
外面人不敢进来,屋里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坐着,在那里一动不动。
曹建平看着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地上的菜发愣。
爱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寻来扫帚在那边默默地扫着,“叮令叮令”碎玻璃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曹建平的耳边起伏着。
他又想起仍在老家半躺在床的老母亲正等着他的钱看看病,两个弟弟都在地里,特别是小弟,刚刚娶上媳妇,背着一屁股的债,二弟本来还不错,前年承包个鱼塘,一年也有几千块,眼看还上货款,七八月里一场暴雨,冲得垮了塘,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后面还有因为侄子的事情对他的期待。
对于老人,家里他们只能出人出力,老人有什么不舒服用药住院就只能他这个当大哥的拿出来。前两天,学校又要交服装费,说什么统一校服,一个月千把块钱四处救火,爱人这么一下岗,眼下这个日子确实有些难捱。
想想爱人也着实不容易,以前白天忙着上班,一回到家又要伺候他们父子俩,现在为了省钱宁愿跑到营房外的半山上去挑些野菜,关节又不好,可偏偏还要腌什么咸菜,让他们父子俩吃饱吃好了,可到她碗里就只剩下些咸菜萝卜丝了。
爱人的头顶上已经有些白发了,那几根白发在他眼里晃悠着、晃悠着,他又想起前几天爱人想到连里问炊事班要点小菜,却被他知道了,赶过来当着战士的面不由分说一顿炮轰,含着眼泪哭回了家,可晚上又不声不响地把他换洗的衣服叠到了床头柜上。
渐渐的,爱人的几根白发又变成了老母亲的满头白发,还有三弟的话,“哥,妈知道你也不宽裕,上次病了自个儿躺在家里,要不是我去拿锄头,她就,到医院挂了两瓶盐水才缓过来,手指甲里都淤出血来了。”
电话里三弟的哭声还在耳边,那声音又变成了爱人的哭声,一会儿又变成了碎玻璃碰在一起的声音,吱啦吱啦地在他的心上来回锯着、锯着,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划破了,却又像什么都不觉得,胸腹间一股浊气在顶着,却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着、在使着劲,喉咙有些发干,而腰以下抽丝般的发凉发麻,脚板好像踩着厚厚的底,像铺着几层的落叶枯枝。
“建平,”爱人有芬眼底有点泛红,泪珠子隐隐冒出但又很快收了回去,隐入眼底。毕竟家里要过日子,不可能三个最亲的人持续这样的沉默。
“唔,”曹建平一边整理刚脱下的衣服,衣服还有些湿,上面都泛着白色的盐碱。
“你看,你现在成天的部队这么辛苦,我现在真下岗了,只能都依靠你了,我会尽量照顾好家里,有什么地方不对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我一个大老爷们,应该的,多大点事,只要你别想多了,阳阳这边多费点心,小孩子现在脾气大,和我们这个年代不一样,我手重,有时候你多拦着点。”
“我知道,这是一个家,每天要过日子,你也是为一家人辛苦,阳阳有时候气性大,他是小孩子,我现在一天都在家里,有的是时候和他沟通,你放心吧。”
曹建平点点头,正想安慰几句,又听爱人说,“但我是要想多啊,建平,我今天看见那个杨副处长,我就心里不舒服,你看你和人家杨然,你们原来是搭档,差不多兵龄,可现在,人家混得风生水起,听人家说,杨副处长在驻地早就买好了房子,虽然也靠他老丈人——”
“你看你看,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能不能不要瞎说,管好自己!”
“不是,但人家你看,家里柴米油盐,天天有人送,大包小包送进送出,已经成了家属院里的风景线了,家属院里都说,除了那个老处长外,就他捞得最多——”
“你瞎说什么!”曹建平有些不耐烦,毕竟有些场景他来回走也看到过一些,虽然心里也有些不太舒服,但人家是人家,后勤有后勤的人情往来,交流规则,各人负责一摊,自己忙都忙不过来,咸吃豆腐淡操心,没工夫管这些。
“我瞎说?他和老处长两个人,在团大楼建设上捞了这么多,还有接下来听说新建家属楼,多功能训练中心,后面连队的楼都要逐步翻新,里面有多少环节,这要赚大发了……”
“你有完没完?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你一家属乱传乱传什么?”曹建平实在听不下去,拿起刚脱下的衣服又穿了上去,脖子口被湿领子一沾,有些难受,但与他现在的心里相比较,他反而觉出比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更惬意。
“饭不吃了,我到营里有些事情,回来得可能晚点,”他本来想这么叮嘱爱人的,可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这么想着,却在迈出屋门的同时变成了,“吵吵吵,想安静一会儿都不行。”
他有些后悔,但看见爱人没抬头,又把后悔移到了脚上,一把推开家门,蹬蹬蹬地大步走了出来。他仿佛要逃离家属院,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连队,那里没有闲言碎语,即使有,自己也能扭转过来,他有这个信心。
一连几天,江峰都沉浸在喜悦里,他喜悦自己这么意外地得到新上任团长的信任,他喜悦自己将能在五连大有一番作为。
通信员端来的饭菜已经凉了,但他却完全顾不上,因为他已经将心思用于正在编写的课目和下步连队展开的各项活动上,他把笔仔细地在每一段话上推敲着、琢磨着,有时还要轻轻念出声来,他觉得团长的目光也在注视着这些句子,这哪里是字,这就是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团首长鼓励的目光大声说出来的想法。
他又仿佛看见了自己在团长面前示范着一个个得意之作。团长,对,还有师首长都在频频点头,那一捺一撇幻作了自己的手势,在忽上忽下挥舞着,又好像是领导们的掌声,团长的双手举得高高的,在欣慰地看着他,看着他……
“在干什么那,饭都顾不上吃了,”江峰一听就知道是营长曹建平的声音,忙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
“营长来了”,江峰将椅子搬给营长,自己又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张方凳。
“赶紧吃饭吧,工作不要太急,还有好多事呢,一口气吃不了一个胖子,何况你现在连这一顿都没顾上吃,赶紧赶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曹建平一到连队就觉得浑身舒服,伸手伸脚也觉得便当了许多。
“哟,你要不说还真有点饿了,”江峰一摸肚子,正想动筷,见营长站在那里便问了一句,“营长吃饭了吗?”
“你早该说这句话了,我今天吃了闭门羹,你给我分一点吧,”曹建平也不客气。
“通信员,”江峰向屋外喊了一声。
“到——”,随着一声响亮的回答,通信员一阵风般跑进了屋,手里已经拿了碗筷,还拎来了一壶开水。
“可以,表现不错,准备这么神速啊?”江峰都有些奇怪。
通信员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我在那边屋里都听着呢。”
“好好好,反应快,强将手下无弱兵,”曹建平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给予肯定。
看着营长挺满意,江峰也拍了拍正要倒水的通信员,“行了,你放这里吧,任务完成不错,待会儿招呼了再进来。”
看着通信员出了屋,江峰随即也把门带上了,他是想趁这个机会将自己的设想向营长汇报一下,听听营长的看法。
“在写连队规划那?”趁江峰收拾碗筷的时机,曹建平已经将桌上的一摞纸拿在了手中。
“写了一点初步设想,主要还是在下一步的工作中实践后再展开,”江峰觉得自己回答很得体,谦虚中不乏主见。其实他早已胸有成竹,这些设想都是他在当参谋的时候积累下来的想法,那时候,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对一些军事主官在课题上的局限、教案上的不足,可以说看得是一清二楚。
他认为,如果自己能管理一个连队,在军事上一定能比这些连长干得好上百倍、千倍,因为自己既有机关角度也有基层经验。现在这些想法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几乎已经在等着营长的赞誉之词灌到耳朵里了。
“嗯嗯,有些想法还是比较得体的,但是先要注意把连队的整体建设搞上去,军事政工后勤这些都是连队的支架,单一地冒尖都不会有利于整体的发展,”曹建平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对教育和后勤建设方面。
而对江峰的一些加大军事训练力度,尤其突出以训带练,增量促质的设想,他认为应适当地往后放一放,这主要是考虑到这段时间新兵还没有下连,第二年度的兵严格意义上说仍然只能算是新兵,而且增加一些课目,也会牵扯到训新骨干的精力,新兵打不好基础,半大新兵又一下子进入不了情况,开局就会很被动。
“但是一个连队要想在团里站住脚,就要拿得出硬东西,”江峰对营长的看法不是太认同,可他又觉得自己不便把话说得太直接,解释道,“我的想法是,主体思路和发展方向不变,教育和管理各项工作都要抓。同时,也要在连队建设的基础上拿两到三项课提高特色——”
曹建平摆摆手,打断了江峰的话,“眼下最主要的工作是抓好兵的教育和管理,在团总体教育的基础上,也要注意结合连队实际、兵员情况进行针对性的教育,把这些东西落实到人头上。尤其是干部更要在带兵训兵的基础上做到知兵爱兵。先在这上面下点功夫,然后科学施训,按纲授课,这样也有利于训练质量的提高。”
曹建平还想要说什么,见天色也不早了,又岔开话题问了几句江峰个人的情况,便拉开门走出了屋。
江峰心里挺不是滋味,只觉得一腔热血全被营长的话浇得透湿,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纸,拿起笔却又找不着了思路,狠声狠气地把笔一扔,起身揪过被子便蒙头躺下。
(日记摘选)
我该给团史馆的筹备组写点什么了,南疆战事的篇幅不能太小,不能放在和平时期的一角,这是一次重大的保家卫国。不管后面和他国有多少邦交正常,我们的呈现,首先是要让我们的后代知道,一旦遇到战事,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的部队,就是钢铁长城。要让我们现在的军人知道,十多年前的这场战事,那个时候的战士和他们一样的年轻、青涩。但不管是以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都一样不后悔,都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曹建平 4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