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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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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未来写部军旅小说

年底又来了,十二月,关庆凯当兵这几年还是第一次送兵,这个场景里他才知道从大部队的大熔炉大集体中又成为孤单一个人是什么一个滋味。

换了一个角度,从关庆凯的镜头里,先是在火车站现场,从现场首长讲话送别,到挥泪惜别上车,现在车窗往下,镜头里,依然是彼此拉着不放。

于是,车下,留下来的战友在跟车奔跑,几个维持秩序的战友阻止。车上,拉脱了手的战友,干嚎着,叫着熟悉的名字,然后探出半个身子,几个送兵的干部赶紧拉住,防止甩下车。

过了一阵子,整个车厢静下来,所有人都安静的坐着,好像心里的热血和激情都散发出去,成了空空的躯囊。

又过了一会,第一个声音从最活跃的战友嘴里跳出来,提议打牌的,喝酒的,然后周边的一个个声音跳出来,变成一组组聊天,打牌,喝酒的声音,各自又在车厢里形成一个小圈,仿佛还是在部队,不是退伍,而是去拉练,去演习。有拿起吉他弹的,弹军中绿花,旁边有人跟着哼,吉他的手在琴弦上翻飞,上上下下,另一个手卡着琴弦的上端,像卡着脖子,死死地,带着颤抖。

漫长的黑夜,关庆凯的对面,没了领章帽徽的退伍兵,紧靠着送行的干部,稍长的头发枕在对方的肩章上,这样一个场景,关庆凯不由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入伍的场景,也是这样,没有领章帽徽的新兵,一身绿,头发稍长,靠着接兵的干部,枕在肩章上,沉沉睡去,只有自己,在对面,很清醒很清醒。

清晨,到站了,关庆凯跟着成群的退伍兵跟着他们的大包小包,跟着他们的绿军装,没有领章帽徽的绿军装,走出火车车厢,走出站台,感觉他们还是一个群体,然后这个群体再从车站出来,从百十来个人的队伍变成十几个人,再变成几个人,最后,在太阳光下,看到两个战友彼此告别,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然后抬起头看了下天空,一声叹气,向远端走去。

关庆凯的魂魄也跟着那人,从这么庞大的队伍里剥离开,一下子掏空了心肺。他只觉得心头一颤,再过两年,那个人就是自己,离开群体的关庆凯,该怎么办?

关庆凯又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像十来岁时候躺在供销社楼顶看天空,看着看着,赶紧坐起来,因为时间一久,感觉自己会掉进这浩瀚无比的天宇,关庆凯怕这样的感受,一个人的,一个人无助的孤独。

从十二月份开始,在空旷的军营里关庆凯变成了一匹老狼。到处游荡,和所有人都熟悉,又和所有人都无所谓。

四百米障碍,大大的操场,营房一侧的食堂,老狼老了,没有一开始冲进食堂炊事班,拿起大勺子大朵快颐的冲动。那时候排骨,红烧肉,肉包子,在自己的盘子里叠成山包,从这个连队的食堂后厨吃到另一个,要么是老乡要么司务长是好朋友,谁不认识宣传部门的关班长关干事,上通领导,人家要给连队写稿子,下通每个班长,一个人能把整个连队百十来人的口粮吃掉,今后还要在电视节目里有自己呢,后面退伍时候还要让他拍个人纪录片呢,来吃,来吃,管够,管饱。

很多时间一个人跑到营房后面的靶场,然后再一口气爬上后面的小山,坐在小山头上,两个手环住膝盖,看着不远处的营房,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未来是怎么样?有点像高三毕业后,没头没脑跟着同学去面试,在人山人海的招工现场,浑浑噩噩的在招工的人群里,不知道自己的学生时代已经结束,不知道自己从学校到社会之间应该怎么度过。

现在也一样,只觉得所有的路都堵住了,哪一天离开部队,回到社会,没有一个手拉着自己,究竟需要在哪个菜市场,哪个招工群,摩肩接踵,抬头是人头,低头是脚趾头。

一连有几天,关庆凯感觉自己精神恍惚,身不由己,一个人出了军营,坐上韦哥的三轮车,坐到火车站,然后买了票,坐上火车。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关庆凯没有回家,也没有到相邻部队的战友那里,而是不知不觉坐上了前段时间送兵的路,脑子里只有那些离别的场面,然后就这样一点点坐到站,再走出站,跟着每个回家的退伍兵的脚步和行李箱茫无目的地向前。

还真碰到一个退伍的战友,是从外地游玩回来,正好出火车站,看到一个穿军装的,这么熟悉,原来是一个部队的,是啊,关庆凯是整个A团的大熟人,首长可以不认识,没有人不认识他的,至少在电视屏幕上,连队定期在组织看的,你想不熟悉都不行。

战友和村里的一帮朋友一起热情接待,坐在马扎上,面前是丰盛的盘子,还比不上部队尤其是陪领导时的精致,但关庆凯终于在退伍的战友里找到了热闹,他们在面前唱歌划拳,把香烟别到耳朵上,筷子上的菜飞到嘴巴里,肉菜吃完了,上炒鸡蛋,拍黄瓜,四个颗粒的花生从壳里跳出来,酒居然是倒在醋碟里的,关庆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醋碟,和每一个战友碰杯,他们有的还穿着绿军装,有的已经完全是各种各样的社会装,但喝酒的神情,还是部队食堂后厨角落里的模样,一碟一碟,有时候跳进去一粒花生,有时候是旁边战友兴奋的唾沫,关庆凯端着碟子应对着,脑海里蹦出好几个自己,一个在桌子前道貌岸然喝着酒,对方敬一个自己要回一个。一个是哭泣的自己,真想趴在这些比自己小且不太熟悉的战友肩膀上。一个在找回去的路,我怎么到这个村里来了,我还没和部队领导请假呢,这个是要吃批评的。

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关庆凯私自离开部队的事情,被几个机关的老乡,被这么多年相处的领导,被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化解了,算是不了了之,没有吃到处罚。

回到营区,关庆凯依然做回自己,出出报纸,采访一下,放放军营新闻。但他再也不出镜了,自己只在镜头外做做配音,里面都是鲜活的战友,一茬又一茬。

直到政委周所同把刘庭欣的那本小册子放到他的桌上。小册子上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聚拢着关庆凯混浊的目光。

“我想爸爸,我爱爸爸,因为爸爸是最好的军人。”

“弯曲的小路两旁,无名的山花在霏霏细雨中晶莹地灿烂着,好像是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关庆凯拿起笔,他要静下心,像写崔大爷一样,跟着主人公一位少年的脚步,不,少年的脚步是一把钥匙,真正开启的是一位顶天立地军人的心门。

“就叫穿透纸背的声音吧,”关庆凯对着自己的这篇报告文学自言自语。他在想,这个故事也许会激励着现在和今后的自己,也许,有机会,他还会写一部小说,小说的名字,还是叫——穿透纸背的声音。

但这个名字是否又太含蓄了?关庆凯写了个题目又放下,电视里港台歌曲交替进入自己的耳朵,每一首歌都在叙述一段人生经历。

“留心街中每个人,彼此匆匆过,皱着眉心,重叠的足印,细踏了千遍……”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还需要更多勇气,是天意吧,好多话说不出去……”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响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下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依旧浪漫……”

委婉的、深沉的、专情的、温暖的,一首首歌曲熨帖在关庆凯的心里。那天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又好像只是在静思冥想。闭起的眼睛里好像浮现出当年连队拉歌比赛的场景。

是的,是在拉歌,一首首歌曲,像从枪膛炮膛胸膛里爆发出来,像是用骨头拼起来的乐谱。你听——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只因为我们都穿着,绿色的军装……”

“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人都说咱岛儿小,远离大陆在前哨,风大浪又高……”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

突然一声声喊番号的声音响起,像滚雷一样从远处掩杀过来,那个声音里,有一群新兵刚刚训练还在成长中的试探,有老兵独特又能盖住一群新手的得意,有江峰带领着甘鑫红、周杰他们的冲锋……

有曹建平营长关键时候的舍己救人。

有杨然在演习通路桥头的一声怒吼。

有刘言广在全团会议上的震耳发聩。

有周所同在同学聚会时的正义凛然。

似乎还有,还有严树铭在团史馆面对英模照片的思考。

有崔大爷穿着旧军装拉着板车的雄赳赳气昂昂。

还有,还有刘庭欣、周童、苏照林、曹阳他们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仿佛聚在了一起,真的,真的聚在了一起。

一瞬间,震撼着关庆凯的心弦,关庆凯不由自主跳了起来,拿起手中的笔,在原来的书名上面重重写下——《军歌一二三四》,是的,只有军歌一二三四才是最后的答案,才是这穿透纸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