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面对面交流很重要
“政委这两天快学习回来了,要把开展艰苦奋斗教育前期工作的有关情况及时向他汇报。”
八点三十到九点十分,刘言广在主任的办公室里,与主任、副主任、宣传股长商议了一下教育的开展情况,同时又听取了政治处刚从各营调查的一些教育反馈信息。
九点十分到九点二十,他又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向师装备部询问了一下新装备下发部队的时间和接站的有关事项。
九点二十到十点三十左右,副团长、后勤处长、新任的装备处处长接连汇报各自分片包干区单位的大谈心情况,一个小时下来,刘言广的本子上已经记得满满的。
十点四十,刘言广从三楼的洗手间出来,直接去了司令部作训股,和作训股长、孙参谋等几个机关干部一起分析新兵训练期结束后如何开展共同课目的一揽子事项。
“杨副处长吗?我是刘言广,你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
杨然终于等到了团长的电话,他不知道自己进了办公室该怎样面对团长的问话,不过,在有些紧张的同时,他却在想,无论怎么样,至少因为刘庭欣的事,你团长不可能再在其他事上分出多少心了,他虽然不知道团长在想什么,但却非常清楚作为一个父亲此时的心态。
“团长,欣欣的身体还好些吗?”杨然觉得自己是在先发制人。
“唉,就这个样子,”刘言广经杨然这么一问,本想问杨然的事一下子被痛苦甩到了九霄云外,想用繁重的事务麻酸神经的理念居然经不起这么一句小小的问候,心头不由一阵阵地巨痛。
从团长的神情里杨然已经知道,知道自己这主动出击的第一剑十分精准地刺到了对方的要害,从牙齿之间只轻轻往前一送,如此方便就让对方滴出了血,杨然想到这里脸上充满了同情。
不过,他知道,对方的心绪只是在退潮,等缓过来,犀利的问题和难以负重的尴尬将会劈头盖脸地涌上来。
忙又提起茶几上的暖壶,给刘言广的杯子里续着水,嘴巴却没有因为手上的动作停下来,问候还在继续,“小孩子这段时间可受苦喽。”
“嫂子这两天憔悴多了。”
“听我家苏照林说学校还准备在师生间搞捐款呢。”
一剑剑地刺出,杨然见刘言广本来看着自己的目光已经有些神不守舍,便虚晃一枪,又问了一句,“团长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团里出面的事?要不在团里也组织一次捐款。我们后勤﹣-”
刘言广摆摆手,本来他是想问问杨然去年营建负责宿舍楼和车场的有关情况。因为,虽说从对汤助理的责问里,他已经觉察到杨然与自己心里的许多个疑团都有着必然的联系,但没有证据,正想旁敲侧击,却被杨然的几句关切搞得心烦意乱,连想问的话也组织不起来了,只好简单询问了一下后勤节日期间干部值班情况便让杨然出了办公室。
“团长也是人嘛,何况现在儿子得了绝症,他也顾不过来了,”从对团长表情的判断,杨然在考虑下一步自己该不该再提心吊胆了。“
不过还是得小心一点,只要在转业之前这位团长只忙在他儿子的病上,就高枕无忧了,没想到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救了我,想到这里,杨然不由有些得意,但这得意经不得光亮,在他心里暂存了一阵,便被他良心发现地加上密码,遣送到爪哇国去了。
这时,杨然却发现一旁拴在弹药库仓库铁柱上的那只狼狗正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看看哨兵正在远处接电话,暗想那根铁链子会不会断开,心里一乱,赶紧快步离开了仓库。
“我们阳阳的身体就是好,你看,团长的儿子看上去就象有点病似的,学校里要组织同学给他辅导功课,我们阳阳可不要去。”
曹建平听爱人唠叨起来没个完,说了句。“想给他辅导功课也得看阳阳的学习成绩呀”,便扭头把电视声音又拧大了些。
却没想到爱人的声音仍然透过电视一波次一波次地钻进了他的耳朵,“我听说团长正在调查前两年的账目,据说团里有几个干部在里面捞了好大一笔,团长正在调查此事呢。”
“你就是那副听风便是雨的德性,”爱人说的这些传言,曹建平也听说过一些,但他却不以为然,即使是真的也和自己没有干系,他们捞他们的,自己行得正走得端,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她们几个家属都这么议论,说原来的后勤处长、杨副处长,还有财务股长都和这件事情有联系,还说—”
“好了,好了,你还让你看电视不,”曹建平的声调也高起来,“你们几个家属在一起总是要找些是非谈,总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咬这些舌头根干什么?有什么用?何况这是部队,哪里是谈论什么八卦的地方。还是多把心思花点在家里面就好了。”
“家里家里,我也不是说,”曹建平的最后一句话却把爱人的话题真的转到了家里。
“你看人家,当了官有了点权,心思往刀口上使。你看人家几个股长,哪个不是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当摇钱树,你倒好,来几个排长看你一下,也没要你办什么事,只说是快过年了看看营长,别人是不打笑脸人,你呢,脸一沉,连人带东西一起往外推,也只有你做得出来,听说,三营教导员在去年选士官上就争了老大一笔,你学学人家,平时不声不响,可人家能往家里拿东西,你手下的通信员只会请示报告,都让你给教傻了。”
曹建平没有言语,全明星赛第一个加时赛的打平,他的心思已经全然投入到了乔丹的一举一动上,对于爱人的唠叨他已经习以为常。
“还有,”爱人还是不依不饶,仍在举例说明,“你看人家后勤杨副处长,人可是精明透顶,大米、粮、油、肉、菜,只要是能得着的,人家就能转到家里,儿子要电脑,眼睛不眨就买了一台,前两天还给老婆买了根项链,你说,他那点工资还没你多,人家怎么就活得这么潇洒,那么滋润,我们家怎么就这么难,阳阳想买个学习机都—”
“你说够了没有?”爱人的话好像真能影响到他所喜欢的东部明星队的队员发挥,曹建平终于全面爆发了出来,手正要往桌子上使劲,举在半空又想要收了回去。
儿子曹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阳阳回来啦,”曹阳妈赶紧过去要把儿子拉进门,曹阳把妈妈的手使劲甩脱,慢慢挪到曹建平的面前,“这就是你对妈妈的态度?”
曹建平几乎不相信这是自己儿子在对自己说的话,“干什么?”声音不由自主粗了起来。
“你知道么?妈妈整天辛苦地洗衣做饭,老早就起来忙到最后一个睡觉,而你呢?回来什么都不管,你管过我么?想过我需要什么?你只会当营长!你只会对—”
“啪,”曹建平一扬手,曹阳似乎没有想到父亲会打自己,愣了一下,突然跑过去从同样愣住的妈手里拿过锅铲对着父亲扬了起来--
“阳阳,”曹阳妈赶紧跑了过来,抓住儿子的手,“阳阳,爸爸只是一时发火,可爸爸也是疼你的呀,他是你的爸爸啊,阳阳,你是好孩子,不要往心里去,阳阳—”
望着儿子眼里敌视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让曹建平的心缩成了一团,这是儿子的目光,居然是这么仇视的目光,是对自己的目光,曹建平真有些不敢对视,但父亲的尊严又在此时从他的心间涌起,“哼,”借着声音,一把抓起衣服和帽子走出了门。
“咣”的身后是一阵猛烈的关门声,曹建平没有回头,正要往前走,门又开了,曹建平一回头,见爱人扶着门沿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泪花,像是哀怨,又像是无奈,曹建平动了动嘴没有说话,一扭头往前走开了。
蹲在营部厕所里,曹建平已经忘记自己究竟抽了多少支烟,他只记得这几年,他与儿子的话越来越少了,要不是儿子今天这样对自己,他几乎没有想过在儿子的心目中自己会成为这样一个人,看来自己是错了,但自己应该怎么去做呢?像爱人说的那样?
可他做不出来,也想过,可确实做不出来。要他在蝇头小利上钻进钻出,他做不出来,让他靠自己那个营长的招牌收受下级的礼物,办违心的事,他伤脑筋,怕别人戳脊梁骨,更怕今后说话没底气,站不直腰来。
可儿子举起的锅铲又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乱成了一团麻,只能蹲在这里闷声抽着、抽着……
“明天听说还要加一个三公里,班长,连长交给你的教案你搞得怎么样了?”讲话的显然是个小战士。
“怎么样了?你说我还没有搞明白呢?就让我负责,你说我能怎么样?”
“不是从新兵骨干中抽出来了两个配合你吗?”
“省了吧,那两个,当妈妈合适,搞科目,我宁愿让你和李越他们几个,你们几个的素质还是可以的。”
“别,”听出来小战士有些兴奋,但随即又换了口气,”班长,连长还让我配合六班长,搞新上的两个课目,你再给我加码我可受不了。”
“受不了?你不会也像三班长那样,从新兵中挑几个?”
“这样行吗?”
“二班早就这么干了,连长瞧见了也不是没说什么,还说这叫适应与提高相结合,有利于新兵更快成长。”
“班长,我看这样不太好吧,你没看见二班借的几个新兵有两个据说还尿出血了呢?”小战士还要往下说,却见班长使劲在给他丢眼色,扭头一看,见营长正从厕所里走出来,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还是让小战士吓得头一缩,吐了吐舌头。
曹建平认出是江峰连里的兵,心想,得赶紧过去看一下,这小子有些蛮干,今年来的南方兵身体素质不太好,别练伤了。春节刚过没多久,可不要在新兵中出现什么问题。
(日记摘选)
爱兵如子,爱兵如子,爱兵如子,我要在日记里念三遍,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这是十几年的传承,从南疆背下来,从生死线扛下来的。
曹建平 2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