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那穿透纸背的声音
“今天演习已经结束，但不到营区，所有的物资都点齐，小结工作在回来的路上就可以做起来，尤其是二营的工作，让作训股的孙参谋暂时先带一下，”刘言广和副团长、参谋长在交流着。政委周所同已经先行一步回去准备营区里的总绐工作。
“一方面要做好全营的工作，尤其是六连，演习过程中，多处警戒不够，认识到错误不是用沉默，而应该赶紧纠正，尽快把连队的工作搞上正轨，至于那位战士的工作，还得江峰和他连队的干部去做，减轻他们的压力，思想工作要做到位。要做到张驰有道，演习时就是打仗，不演习了，就要迅速做好思想工作。在不断修正中提升。”
刘言广知道这半年来，从曹营长的牺牲、到这次演习上的警戒事件，对于二营，尤其是对六连江峰等人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如何做好工作、走上正轨，这些都必须在下周集团军工作组到来之前加以解决，所以他对二营工作交待得特别仔细。
“团长，放心吧，二营的干部都是经得起考验的，二营的战士都是好样的，尤其是营长的牺牲对于大家的触动都很大，我想回营以后，主要是在团里宣传营长的基础上，多开展一些有针对性地事迹报告，让大家从营长的事迹对比自己的角度多进行几次讨论，同时，注意开展心连心送温暖活动，增强官兵的凝聚力，我想我们二营很快就会调整好的，”电话里孙学军拍着胸脯保证。
“好了，你就去准备吧，先召开个营连主官协调会，把具体的工作和团里对二营的一些建议在会上讲一讲，”刘言广点了点头。
所有的事情都交待好，坐在回营的车上，刘言广忽然之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他用双手在太阳穴揉了半天，感觉稍稍有些好我，便拿过下午作训股送过来的几份训练计划看了起来。
“叮呤呤，”手机电话猛地响起，毫无准备的刘言广吓得在纸上划了老长一条线。一看是留守的管理股长张友凯的电话。
“友凯，到营区还有半个小时，注意纪律，你—”
“--”那边只有哭泣声。
“谁呀？”刘言广刚拿起电话问了一句，电话那头爱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已经像刀一般割裂了他的心脏。
“慢慢说，慢慢说，罗莲怎么啦？是不是欣欣他﹣-”刘言广说出这句自己最不愿意说的话，狂跳的心几乎要脱腔而出。
“罗莲你一定要挺住，镇定下来，我马上就到，”泣不成声的爱人已无法将情况告诉他了，张友凯把情况简短说了一下，两人简单约了一个靠近营区的位置。
刘言广挂上电话，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车好慢，时间很长，快到营区的时候，政委周所同已经带车过来，一把拉下刘言广，“老刘，你赶紧我的二号车，现在车队由我开进营区，快！”
二号车司机已经启动车子在等着他了。
“快，去医院，”刘言广跳进车里，一不小心连帽子也碰在了地上，又下去拿起帽子，坐进车里，刘言广赶紧开启手机，“罗莲，我现在就快到了，欣欣怎么样？”
那边爱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不管刘言广怎么问，只是在哭泣着、哭泣着。
“让我听听欣欣的声音！”汽车的马达声响得更加厉害，刘言广只好将头埋在胸前，焦急地等待着手机里能传来哪怕是一丁一点的声音。
“爸--爸--，”刘言广终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声音。
“那一定是欣欣，那一定是欣欣，”刘言广抓着手机拚命地喊着喊着，“欣欣啊，你一定要坚持住啊，坚持住，爸爸马上就来了……”
但手机里再也没有动静了，再也没有一个人的声音了，汽车的轰鸣声充塞着耳朵，手机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却让刘言广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兆，慌乱中他只能对司机大发雷霆，但乱如一团麻的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快点，你就不能开快点吗？快快快”，刘言广从来没有对身边人这么粗暴，简直是咆哮，身体随着车子剧烈地颠簸，前窗的路在他眼里却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车在医院门前还未停稳，刘言广已经跳下车，拚命往病房冲去。
管理股长张友凯迎面过来准备向他说些什么，但刘言广已经听不清，也不认识了，他拨开对方，冲进儿子的病房，但却在走进门的一瞬间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门口站着一堆人，都站在门口。
“欣欣，我的好欣欣，爸爸来看你了，爸爸来看你了……”刘言广的双脚就象有千斤巨石般，慢慢地移到儿子的床前，一边握住儿子尚有余温的手，一边将满是泪水的脸轻轻地贴着儿子的额头。
此时，儿子的床头正放着一本小册子，小册子上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收拢住刘言广含泪的目光。
“我想爸爸，我爱爸爸，因为爸爸是最好的军人。”
这就是儿子在弥留之际，留给未能见他的父亲的最后遗言。刘言广捧着看着这歪歪斜斜的字，呆呆地看着躺着的儿，他仿佛看见儿子睁开眼睛，正对着他说着，笑着，是的，儿子在说呢，他说了，他说--“我想爸爸，我爱爸爸，因为爸爸是最好的军人。”
刘言广捧着小册子，泪如雨下，在杨然看来，那身影一如当年坐在石头上的突击队长曹建平。
杨然和儿子苏照林一起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看见刘言广捧着小册子在发愣。
他本想上前安慰几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看见小册子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我想爸爸，我爱爸爸，因为爸爸是最好的军人。”
杨然眼睛也湿润起来，站在那里半晌，不过随后他没有再和儿子站在一起，只是跟儿子说身体有些不舒服，让苏照林和一同赶来的周童他们一起回去，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医院。
……
刘言广拿着办公室抽屉里压了好长时间的信，心里想着欣欣最终也没有看到这封信。
“刘庭欣你好，请允许爸爸这样给你写一封信，说说我的心里话，爸爸有一个梦，这个梦里爸爸非常怕死，可现在爸爸怕你会……”
刘言广想起和儿子一起回顾那个梦的场景，儿子白皙的脸上在回答——不怕！
“如果你像曹阳一样强壮，爸爸真希望你长大能当兵，这样，我就教你怎么站军姿，怎么喊口令，怎么唱军歌，军歌还可以拉歌，那可以要有方法和技巧，更要有气势，压倒一切的气势。”
其实儿子已经多次明确，自己和曹阳就是一样壮，不是身体，气势，对，气势，团长的儿子不管是站军姿还是唱军歌，特别是那首《一二三四》，谁怕谁，没有第二，必须最好！
“我还想和你一起旅旅游，去一趟比较大的城市，哈哈，我们去海边，去一起在沙滩上，我把你高高举起，像你小时候那样，旋转着，一起冲向海浪……”
未来的山地作战还有抢滩登陆，游戏里儿子专注的表情也在告诉刘言广，小意思，洒洒水啦。
“我还要和你掰腕子，拉单杠，要不要一起比比四百米障碍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有持续的耐力，还要有技巧，还要有爆发力，缺一不可……”
“我还要拉你到靶场消耗子弹，手枪、步枪、轻机枪、重机枪，打到最后你一定膀子发麻，哈哈，还早着，第二天第三天，你胳膊都抬不起来，让妈妈喂你吃饭……”
“我还要和你一起唱歌，我新听到一首歌，你别说我矫情啊，还是港台歌曲，我唱给你听几句——亲亲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寻找传说已久的雪人，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
罗莲恍惚中听到身边的丈夫好像在哼一首歌曲，什么宝贝，什么高山海洋，什么学会念名字，又觉得这不像是歌，是丈夫在和儿子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颤抖着，时高时低，压在心底，哽咽着，又像在坚持着，要冲破什么，要努力什么……
（日记摘选）
演习还是拉练，包括抢险救灾，真正回到营区，我才有些害怕，害怕家人知道万一我，他们的痛苦是我不敢面对的。但我又觉得，每个阶段总要有站在前面的，这个排头兵如果轮到你，那就上。因为，风再大浪再高，总有驾驭它们的舵手和后面的船队。
曹建平
（关庆凯整理注，面对生死谁不怕，但我们的军人脚是生根的，这就是历练，因涉及演习日期，落款时间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