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座高地间的拉练
八月份为期两周的拉练如期而至。
关庆凯是无后座力炮班,平时训练看不出什么差异,甚至除了原地训练提炮架炮动作外,感觉要比步兵轻松很多。
军中有句话,步兵的腿炮兵的嘴,特别是看到步兵连天天五公里,还有战术训练,几个老乡偶尔见面,才知道左胳膊肘和左胯都是黝黑一片。天天睡觉外面衣服都不敢脱,一脱就是撕裂皮肤,血肉模糊,结痂了烂,烂了再结痂,最后都成了死皮。关庆凯觉得自己在炮班已经很幸运了。
但这次拉练,尤其是最后的长途奔袭,让关庆凯终生难忘。
这次拉练的任务,关庆凯在出发前就已经从班长那里知道了,无座力炮班肩负突前摧毁敌制高点指挥所的任务,要和尖刀班一起冲在大部队的最前面,按预设场景推进,然后翻过三座大山,最后绕一圈重新再回到出发地。
平时都是分地形进行训练,太阳晒,训练苦,但边走边演练,山里面有风,路边有泉水。扛着炮,偶尔急步跑上几十米,然后再歇一下。原来被炮身“欺负”过的肩膀,现在也长出厚厚的盔甲,再也不怕被炮管子欺负了。
关庆凯拉练前,和家里通了次电话,同样当过兵的父亲谈自己的当兵心得。
没有谈别的,就是谈队伍的那些规矩。为什么要站得笔直,为什么要分解动作,特别是一排树要用背包带拉齐,冬天在树身上刷一米高的白石灰。说是防虫也精神。田梗要拍得两边齐,像叠的被子一样。走路还要走直线,拐弯也要一步一动走直角。
而老兵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因为他们都经历了新兵时候的规矩,也许平时没有新兵板正了,但关键的时候,平时蓄力就能发得出来,这些就是日常养成,培养成就,就叫养成。
这和打乒乓球一样,父亲说的更具体,关庆凯从来没有看过父亲打过乒乓球。但父亲就这么说了,因为关庆凯特别喜欢打球,在学校里还拿过名次。
打乒乓球,一开始训练的时候,就是先练步伐,练空拍挥臂。然后再练步伐,再拿拍练,再上桌子练推打,也是要先练一个角度的推挡,一点点练习惯,练肌肉记忆……
关庆凯这才知道,原来父亲一直在关注着自己,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点滴,学习,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
父亲在他入伍前后灌输的养成学,并没有在当天的正式拉练时给关庆凯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
一开始,关庆凯扛着八二无后座力炮的炮身走了有三里多路,额头刚有点汗,指令就下来了,就是一段在大喇叭模拟敌机侦查的时段快速通过封锁线。扛着四十多斤的炮身,或者十五六斤的炮架,加上七八斤的瞄准镜铁盒,从山间小路上奔跑,亦或突然趴下,低姿匍匐,亦或五十米冲刺突破。关庆凯浑身泥土,满身出汗,他知道漫长的拉练正式开始了。
第一座255高地,看上去并不高,还好中间有路,弯弯曲曲,好几次炮身打到树身都被后面的班长一顿好骂。其实,扛着炮身虽然重,但反而好受,因为后面是背包,被子的厚度可以减缓肩膀的压力。而扛炮架和瞄准镜盒的,还有水壶,挎包,前面和炮架脚、镜盒、水壶会三者相碰撞,来回打架,影响走路不说,难受至极。
等上第二座303高地的时候,太阳炙烤,更是无处藏身,每个人都昏昏欲睡。还好在快要脱力的时候爬到山顶,嘴巴里的粘液都在嘴角涂成一圈,啐都啐不掉。
在一个山凹处有稀稀拉拉几棵树,连主官让各班先行休整,几个连排干部在远端另一处树下开会。
关庆凯和几个新兵一看,远端是另外一个向上的山,感觉两者之间高度差不多,便想着应该是最后一座山了,那不下去就任务完成了吗?几个新兵商量确认后,也不再预留了,把水壶里的水,挎包里私存的饼干火腿肠都拿出来大家分掉,全然没看见几个隔壁排的老兵冷眼相待。
事实也是如此,一会整队集合,然后从低洼处很轻松一路草地攀上另一处山头,然后一路往下,关庆凯几个新兵还奇怪,怎么也没听领导发指令,一般不有一个最后的冲锋吗?就这么结束了?
大家一路低头往下,只有夸夸夸的步子,还有清零哐啷的各类设备撞击,和某个班长的小声训斥。
太阳依旧炙热,前面好不容易有一段平缓的路,大家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走着。远处白茫茫看不清。
正这个时候,喇叭里突然发来指令——向最后的477高地发起冲锋!
新兵们都懵了。再看老兵们,原来松弛的状态一下子紧凑起来,像躺在地上睡醒的猎豹,一下子绷紧身体,时刻准备着冲刺,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兵啊。
关庆凯跟着部队快速往前,前面还是白茫茫一片,关庆凯将信将疑往前跑着,老兵们嫌新兵慢,把所有的装备都接过来,关庆凯跑着跑着,终于跑到近前,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这是一个他后来在大都市走到最高建筑底下时才有的感受。
眼前的白茫茫一片,是因为山体前面的部分是完全没有绿树遮盖,就是一块块光板大岩石,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到关庆凯眼里就是阵阵眩晕。
关庆凯全副武装跟着向上,没有前面几座山的路,没有土,没有草,完全没有任何的依靠。然后你只能用手抓住岩石缝隙,抠住,夹住,拉住。岩石的台阶都有半米高,没有炮的时候还好,等轮换自己扛炮的时候,这辈子最难熬的疼痛终于到来,炮身加上被子的重量,让关庆凯没有办法抬起脚,只能用膝盖跪上去,很快腿上一片血红,但因为右手要抱着炮身,就没有办法和左手形成向上的合力,只能找东西借力拉拽。
而相对于前两座山的树木,可以攀、拉、搂,被晒透的477高地的岩石间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借力。
要说有,也有,只有一种植物可以借力——荆棘,对,顽强的带刺的荆棘扎进关庆凯的掌心手指缝,扎进关庆凯每一个狰狞扭曲的表情,扎进关庆凯淌进脖子的汗水和裤子上渗出的血水。把内心扎的透透的,什么退缩什么艰难都在眼前,太阳的晒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了,只有这一根根的荆棘刺像铁钩一样,穿透脊梁、血管、骨髓,满手鲜血,向前,满嘴咬住,向前!
关庆凯不敢停下步子,不敢放松右手的炮身,不敢放松左手的拉拽,向前,向前,坚持,坚持!
关庆凯不知道上面还有多少距离才到山顶,眼睛被汗水迷住,只能扭头蹭在肩膀上,不能停,不能往后,脑子里恍惚间想起当兵入伍出发那天母亲拽着的拳头。
加油,你是一个平凡的蝼蚁,后面没有了温柔的港湾,只有万丈深渊。你不能放弃,你若放弃母亲无法独活。你不能松懈,再疼也已经走到现在,上下牙根之间已经相互嵌在一起。
屏住呼吸,向前,拼命,搏吧,这是你的出路,向上,坚持,这是你选择的命运!
“啊!”关庆凯向天猛喊了一声,浑身沸腾,血管里的血液跟着沸腾,一下子,所有的疼痛都变成盔甲,手里的刺只有了火辣辣的感受,一阵阵的刺痛连在一起变成了长痛,也就,不痛了。
那浑身的肌肉、线条、经脉从手里的刺里面挤进去,然后挤得无路可走,挤得胀裂欲破,直至迸发出无穷的力气,从膝盖、胳膊肘、指关节,甚至每一口粗气、每一个睁眼,包括每一个毛孔都聚拢在一起,凝固在一起,发力,发力,发力!冲,冲,冲!冲上天际,冲上这片云天之上,化作太阳……
刚冲上山顶,关庆凯都还没有缓口气,冲啊的声音就在身前身后此起彼伏响起,关庆凯迅速整理一下扭曲的着装,跟着一起往下。
往下,是多么轻松,关庆凯觉得自己的脚明明踩到近前的石阶或者路面,却在空中又前移了几十公分,感觉要头朝下摔倒,又能够腾空而起。此时此刻的关庆凯觉得自己像小鸟,不,像老鹰,不,就是老鹰,抓着猎物腾空而起,飞翔,飞翔,在崎岖的小路上,在树木之间,在岩石丛里,掠过半米高还带着自己鲜血的石块,掠过带着自己手掌血肉的荆棘,满身的疼痛都变成一个爽字,是啊,原来最舒畅的感受就是这个爽,包容了无数的错、不足,还有疼痛,像啄去旧喙涅磐重生的新鹰,然后在某个阶段一飞冲天,掠过所有经历过的一切,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都不值得一提。然后,就可以真正舒展开来,真正,飞了起来。
飞起来,和所有涅槃重生的新老鹰们一起从山顶冲下,冲到山脚下。然后,到达目的地的所有的战士们包括关庆凯在内都以最快的速度放下手中的装备,拿起空了的水壶,扯着冒了烟的嗓子,一边拧开盖子,一边冲向靠山的那几户村民院子里,目标就是蓄水的那几口大缸,把头和水壶都像扎猛子一样浸到水缸里面,贪婪无比的,毫无保留的,没有半点腼腆的,大口大口喝着、灌着、呛着,连头、连耳朵、连脖领子都浸在这水里,乌压压围在缸边,挤的满满当当的。
以至于旁边木桩上拴着平时凶悍无比的大狗,这只平时训练后大家都要绕着走的凶猛者,这个时候只能惊恐的蜷缩一边。
其实,连狗都明白,这个时候,谁要是阻拦一下关庆凯们喝水的步伐,一定能被活吞了,一定会的。
回到宿营地,炊事班端来满满一大盆包子,像洗澡盆那么大,几百个包子摞在一起,颤颤巍巍,被皮包着的馅隐隐约约,勾着每个战士的眼神和心脏,每个被泉水浸润的毛孔本来就已经舒张开,正迎接着所有的山风,这个时候也都调转方向,把所有的馋虫都推到最前面,就在手心里攥着,在呼吸里端着,在排的队列里蓄着,在饭前的一首歌里,拼命的表露出来。
“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苦不怕,死不怕,革命战士为叫啥?”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几百个包子最终被觊觎已久的每个战士端着的小铝盆瞬间就瓜分了。大家正要拿搪瓷缸倒点菜汤,一场大雨瞬间到来,还没有来的及搬的菜汤桶直接被雨水浇到,关庆凯和大家躲在屋檐下,看着倾盆大雨,又累又饿,手里一个劲往嘴里一个个塞着包子,一个两个,五个六个,关庆凯就这样不喝水,吃了整整十六个。
而后来听说,那一次,同连有一个战士更是吃了整整三十一个。这可不是后来南方的生煎包,是真正的北方大肉包。第一口就能够咬到肉的那种,颤颤巍巍的肉香一直从跳进嘴里,滚进肠子里,蹿进肚子里,暖暖的,酥酥的,麻麻的,油油的。而且这还是和关庆凯一样,一口水也没有喝的情况下。
当天晚上,关庆凯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做一个梦。这一晚,很短,短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就是满眼的阳光,这个阳光从窗户的玻璃里旋转进来,为什么是旋转,是因为包裹着无数的尘埃粒子,像手电筒一样,照向地面,还有自己。
从四肢酸痛到早上起来,猛然间关庆凯觉得,四肢百骸无比通透,仿佛是一夜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日记摘选)
拉练是实战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磨练军人个人意志品质的好契机,走出了军营,走进真正的山地自然环境,和血肉、武器充分结合,和身边团队充分融合,快速接受各类指令,在规定的时间,没有说说讲讲,没有后退可言,按命令执行,过程自我体会,这一关后才真正像个兵。
曹建平 8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