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各人的道都不一样
“政委,您找我有事?好的,那我马上过来,”电话那头还是杨然谦虚柔和的声音,这声音对于周所同来说不知已经听了多少年了,可今天,就在此刻,周所同却觉得这声音听来说不出的窝心、说不出的刺耳。
“报告,”敲门声还是那样熟悉,两快一短,接着又两快一慢,然后,微微推开一条缝,紧接着轻轻地推开,这动作还是那么的亲和,以前他总感到杨然细心,从来不像别的机关干部那样,不管里面有没有其他领导,喊声报告就一推而就,大大咧咧的。
“政委,您找我有事?”边询问边已经拿起桌边的暖瓶给他的杯子里续上了水,动作是那么自然,又是那么亲近。
“咳咳,”也不知怎么了,周所同正要说话,喉咙却一不小心居然直接呛了一口。
“政委,没事吧,这两天您工作太忙了,也得注意一下身体了,”那声音就是那么悦耳,那么顺畅,那么恰到好处。
周所同摇了摇头,苦笑着,对于杨然,他曾经想有多少心里话要说,可真正面对这位多年的老部下,就在几尺远伸手就能够得到的距离,他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了。
“杨然,”周所同看着对方。
“政委,您说,”杨然往前站了站,将手交叉放在前襟。
“你先坐下来吧,”周所同忽然觉得这么近的距离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示意杨然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杨然,今天我们俩就在这里好好谈谈心,有些事情我想好好地和你交流一下,”周所同本想把自己的音调提高一些,加大点力度,可却总有些气力使不上的感觉。
“政委,您是不是听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了?”杨然问得很自然,却还是为周所同难于启齿的话拉开了一条缝。
“是啊,杨然啊,我从担任营教导员的时候,你就在我手下干排长了,可以说你的成长进步也是我看着过来的。”
“当然,当然,”杨然坐在沙发上又欠了欠身子。
“调到机关这些年来,你在后勤处的各项工作上也十分的积极主动,”周所同说到这里,看见杨然的眼睛向左边转了转,知道他正在从自己的语气里揣摩着什么。
“不过,有些机关和基层,甚至一些领导,对你可是有些看法啊?”周所同把茶杯盖挡了挡,拒绝了杨然准备续水的动作。
“我想,一个人、两个人的反映,只能说明是个人观点上的不同,可是现在是相当多的同志在反映你的问题,说你在团里、甚至上级都拉拢了一批人物,给自己找方便,我感到十分的震惊,一直想着你杨然不至于是这样的吧,你跟我毕竟也这么多年了,你说说你的心里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在背后议论?有这么多的领导对你有看法?你—”
“政委,我可是跟着您多少年的,”杨然显然是有些激动,这么多年第一次冒然打断了周所同的话,站了起来,“也许我这个人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也许是个人总会有一点私心,可您要是偏听偏信一些人的话,那您真是错了,当然,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这个资格说您。”
“我杨然胆子再大也不敢拉帮结派,我杨然私心重也不会陷于腐败的境地,政委,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就是那么一部分人,看着我这两年包工程搞营建,所以红上了眼—”
“杨然,你先坐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们今天是谈心,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不会偏听偏信一些人的话,我会归纳总结的,”周所同示意杨然还是坐下来再说。
“政委,您还不了解我嘛,现在社会上有一句话,‘谁人人前不说人,谁人人后人不说’,现在的机关基层,相当一部分人把心思放在了看人家笑话,造人家的谣上了,他们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去开展工作,却偏要对于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背后使坏。他们自己不把心思放在支持配合上,却一定要找别人的茬挑别人的刺,唯恐别人出成绩,唯恐别人得彩头,这些人才是真正阻碍部队建设和发展的罪魁祸首!”杨然越说越激动。
“杨然,不要这么讲,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的,我的心里也有一本账,谁是真心为团队,谁是在以权谋私,我心里清楚得很,”周所同觉得现在自己只能这么说了。
看着杨然激动的表情,手舞足蹈地表述,周所同的心里在叹着气。他忽然想起了以前任排长时的那个杨然,那时的杨排长哪会说这么多的话,只会往工作上想。他又想起了当连长时的杨然,那时的杨然比现在还冲,就会认死理,却不会说好话,嗓门大却不会放在抽,揣摩别人的心思上,只会在教案、课目上下功夫,就象现在的曹营长。
“政委,我这里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您看,现在基层包括机关里的一些人,听说团长对我有些看法,就大传特传,添油加醋。其实这也可能只是我在领会领导工作思路和执行上出现了一些偏差么,您以前不也老训我,说我领会不透领导的意图?”
“可是现在倒好,成了别人人身攻击的靶子了,您说,这些年在团队的后勤工作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杨然坐在沙发上,侧过脸,那脸上满是委屈。
“杨然,你理会错我的意思了,让我怎么说你好呢?你也得注意在一些事情上的方式方法啊。无风不起浪,这句话我不相信。但作为肩负重任的领导干部,尤其是营建上的,和训练、教育大不一样,你一定要洁身自好,一定要—”周所同正其实已经在给杨然最后的机会,但感觉现在是越说越远。
正想再说两句,电话铃响了起来。
“喂,我是,什么!你说什么?”周所同突然站了起来,连桌上的茶杯都不小心给碰翻了。
“政委,出了什么事?”杨然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小声地问。
“你说曹营长怎么了?”周所同根本没有听杨然在旁边说什么,完全震惊于话筒里传来的内容。
“政委,您—”
周所同放下电话,脸色已是铁青,朝杨然挥挥手,“我们的事情再谈,你赶快找到副政委和主任,立即赶到二营,你现在就跟我去。”
“那我是先—”杨然难得见政委这么手足无措,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情了。
“算了,算了,”周所同摆摆手,“你还是先跟我去,副政委、主任几个,我路上用手机通知就行了,”说罢拿起衣服就冲出了门,匆忙间连帽子都忘记了捎上。
杨然犹豫了一下,把政委挂在墙上的帽子拿在手里,然后带上门,大步赶在了政委身后。
“营长,营长,是我错了呀!都是我的错!”营长出事的这两天江峰几乎都在反省,营长的死跟他有着间接的关系,如果没有自己在训练上的操之过急,就不会出现新兵私自离队的现象,如果没有出现新私自离队的现象,营长也就不会牺牲。
现在,面对着营长再也不能说话的面容,江峰的心里却有多少话想跟营长说,“营长,您以往对我是严格了点,说句心里话,我一直看不起您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总把您当成大老粗看,自认为对于新时期军队建设来说,像您这样的方式方法都是已经过时的,是即将要被淘汰掉的。所以,您的忠告我几乎没有听进去一丁半点。可这是您的经验之谈啊,您才是最称职的带兵干部,您才是战士的贴心人啊?”
营长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睡着,又像是在听着。
“我固执己见,其实我是想早点出成绩,我完全被虚荣心蒙住了眼睛,我是在拿战士的身体作赌注,我没想到这其实也等于是在拿您的生命作赌注啊。”
江峰低头看着胸前的白花,那白花渐渐地有些模糊,又渐渐地清晰起来,那是营长在看看他—“江峰,训练重要,但战士的身体也不能不关注,要注意循序渐进啊!”营长还在对他忠告着。
“营长,营长,”一边周杰的哭声打断了江峰的思绪。
“营长,您起来啊,我还想跟您打球了,我再也不跑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啊,要早知道会这样我怎么也不会跑的呀!营长,您醒醒啊!营长!你醒醒啊!”
营长再也不会醒了,营长再也不会和他们的那帮小战士们一起打球了一起拱球了,球场上朗朗的笑声消失了,训练场上粗犷的口令没有了。战士们低沉的鸣咽声,让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为之心碎。
“爸爸,阳阳和妈妈一起来看您了,”曹阳已经哭不出来了,木然地站在父亲的遗像前。
“阳阳,不会再和您吵架了,阳阳不会再伤您的心了,我一定好好孝敬您,只要您起来,”曹阳心里默默念叨着。
“建平啊,”身旁曹阳妈在两名战士的搀扶下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啊,阳阳现在懂事了,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就等着你回来呢?你就这样走了,你太狠心了呀,建平,你说句话呀!”
曹阳鼻子一酸,扑在妈妈的怀里,“妈,爸爸走了呀!”
师里的领导、团里常委都过来向曹建平的遗体告别,在副主任的后面,杨然默默地看了一下这位平时不太理他的营长,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杨然脑子里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突击队,也叫敢死队,即将出发,执行突出任务。
队长曹建平刚带领指战员在首长面前宣誓完,就坐在角落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旁边的战友都在低头写信,只有他一直一动不动。
杨然在写完信的最后一刻,由于人员任务调整,改为后补队员,他收集好突击队员信的时候,特意从曹建平面前走过去,只见钢盔下,曹建平泪流满面,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久好久……
“曹建平同志,是纯粹的军人,是一个在战争中身先士卒,立过战功的钢铁战士,他的一生短暂而精神,平实而伟大,是我们A团的一面旗帜,是真正传承了A团革命意志和光荣传统的新时期军人。”
团长:刘言广政委:周所同
(关庆凯整理注:上述内容是团首长在团史馆专门给英雄曹建平同志的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