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为十八个战友爹娘
这次五一曹建平第一次主动请假,请了七天的长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想念牺牲战友的家人了,从去年元旦到春节,因为担任新兵营营长,将连续十年的探亲中断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北方的农村这个时候正是草木葱郁,绿树成荫。
午间渐暖,照得整个农家院子里格外亮堂。
“这是我哥温铁群。”
“这张照片我们上战场前照的,”靠在沙发把手上,曹建平托着厚厚的相册,给铁群的老母亲翻着,和十年前第一次来相比,房间里亮堂多了,水泥地面,冰箱、洗衣机、电视机齐全,顺着老太太的手,翻开厚厚的相册,一页又一页。
相册这一页正是几名戎装小伙子的合影。钢盔下一张张青涩的脸,满是自信与轻松,丝毫看不出大战在即。
但这是烈士温铁群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照片。照片第一排,是唯一活着的曹建平,温铁群在第二排边上,把头盔托得高高的,露出亮亮的前额。
“当时全家人都悲痛欲绝,尤其是我我妈,真的几天吃不下,是建平哥给我妈带来了一丝安慰,”温铁群的二妹说道,当年,得知哥牺牲的消息不久,便收到了一封手写的认亲信——
亲爱的母亲大人,还有两位妹妹:
我是您儿子温铁群的排长。真的太对不起了,在战场上我没有照顾好他,让他—
但我和铁群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虽然铁群兄弟他为国尽忠了,但他牺牲的光荣,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我们所有老百姓的幸福。
虽然铁群此生不能再为您尽孝了,但我这个当大哥的一定要替他把没尽完的孝心尽完。
请老人家一定要答应我,收下我这个儿子吧!
落款:“建平儿”。
就是从那时起,曹建平就走进这个家,成为家里重要的一分子。两位妹妹上班、找对象结婚,都是曹建平跑前跑后张罗。两个妹妹自然也把曹建平视为亲哥。
十多年前南疆的这次突击战,身为突击队长的曹建平,带领战友们仅用不到半个小时,就夺回了被敌人占领的阵地,荣立集体一等功。但令人痛心的是,战斗中,突击队有18名战友为国捐躯,永远地留在了南疆的战场上。
“就在那一战之前,我与战友们相约,活下来的人一定要为牺牲战友的父母分忧尽孝。”抚摸着与战友的合影,曹建平热泪横流……
于是,完成任务的曹建平随部队凯旋。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主动和18个失去儿子的家庭建立联系。
“18位烈士有11位家在北方,7位在南方……”曹建平从烈士们的档案中抄下他们父母的姓名和详细地址,把补发的工资分成18份,分别寄至18位烈士家中。随汇款单寄出的,还有18封情真意切的“认亲信”。
“谁活着回去,谁就代牺牲战友去孝敬父母,这都是跟战友们约好的。这是我们的生死之约!”曹建平喃喃道。
“战争让我们失去了一个儿子,但也得到了一个儿子”
曹建平至今珍藏着烈士王崇川给父母的一封家信。
烈士在信中这样写道:如果我能生还,一定穿着整齐的军装,给你们敬一个漂漂亮亮的军礼。
王崇川牺牲了,曹建平一直想替他补上这一缺憾。王崇川的家在沂蒙山区农村,当年交通十分不便,曹建平几次未能成行,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那年,曹建平终于辗转来到烈士家。一进门,他先恭恭敬敬地给二位老人敬了一个军礼,了却烈士当年的遗愿。
新一对母子相聚,百感交集。这浓浓的深情,这盈盈的爱心,荡漾在烈士父母的心头。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十多年过去了,在曹建平的精心照顾下,他们中健在的最大的已近80岁高龄,最小的也已60多岁。
近几年,对于健在的老人,曹建平承担赡养义务;对于离世的老人,曹建平尽孝送终。
对烈士的亲人们来说,曹建平是一道温暖的光。36年来,曹建平用坚定信念与无悔付出,照亮了16个家庭,弥补了他们丧子的缺憾。时间流转,从责任到习惯,这份特殊的亲情已超越了血缘。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五一的太阳也很是热头,不一会儿汗水就浸湿了衣服。
曹建平时时刻刻惦记着烈士的双亲,他们也同样牵挂着“建平儿”。
前两年曹建平因用脑过度住院,蒋克玉烈士的母亲知道后忙托人四处打听治脑炎方面的偏方,听说核桃仁能补脑子,就把自家收的半筐核桃全收起来,还嫌不够又找邻居买了一些,一点点铺开晾干留着给兆群儿。
第二年开春,曹建平来看蒋妈妈。老人看到病愈的他开心得不得了,用锤子砸、用门框夹核桃给他吃。不承想,很多核桃都发黑了,心心念念留存的核桃变了味,蒋妈妈急得直掉眼泪。曹建平连忙安慰她说,核桃放久了都这样,还能吃。蒋妈妈这才破涕为笑……
10多年的“长征”,有苦涩,有感动,有泪水,有欣喜。
曹建平一家家地走,眼前又浮现十多年前的南疆,连队在前线接到上级命令,组建一支突击队,由曹建平担任突击队长。
临战前的最后一顿饭,炊事班用啤酒瓶擀皮儿,为我们突击队包了象征着团圆的饺子。在饭桌上,曹建平提议:“假如这一次作战谁牺牲了,活下来的人一定要为牺牲战友的父母分忧尽孝。”
战友们一致赞成。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个“生死约定”深深扎根在曹建平的心中。
现在想起这些,曹建平的心里总是沉甸甸的:是我选了他们做突击队员,把生龙活虎的他们带上战场,最后却没有把他们活着带回来。我有愧于他们,更愧对他们的父母,这是我欠下的一笔债,我要用一生去偿还。
曹建平从前线返回驻地的第二天,就开始做这件事。起初,烈士的父母在收到信后,都觉得这只是儿子战友的客气话,并没放在心上,但曹建平却没有放弃。
古人说,一诺千金。对活人的承诺,如果不能完成,还有机会去弥补;而对于逝去的人,如果承诺不能完成,连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曹建平唯一可做的、也必须做好的,就是扎扎实实、认认真真地践行诺言。
烈士赵路的父母在收到我的汇款后,千里迢迢找到部队,要把钱退给曹建平,并对曹建平说:“孩子,你父母都在农村,家庭条件也一般,这样成百成百地把钱寄给我们,叫我们怎么安心。”
曹建平一听就急了,对他们说,“要是赵路还在,他的钱你们能不要吗?”
为打消老人的顾虑,曹建平放下手头的工作,把他们接到连里住下,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对待他们,一有空就陪着他们拉家常。
离开连队那天,二老拉着曹建平的手说,“孩子,你就是我们的亲儿子。”
人心换人心,四两拨千斤。这些烈士的家人逐渐接纳了曹建平,当他是所有孩子的老大哥,大事小情都先跟曹建平商量。这些年,只要老人们有事找到曹建平这里的时候,他能办的绝不推辞。
时间长了,和他们相处就跟自己家人一样。有时候就喊他们老爷子,有时候喊老爹,喊娘,喊老嫲嫲,老人们都高兴得不得了。
这次,北方的烈士家属,曹建平都全部看望了一遍。南方的几户,也都写了信,通了电话。整个五一假期,曹建平要么是在烈士的家里,要么是在看望烈士父母家的路上,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就像当兵或者提干后,第一次回自己老家的时候。
(日记摘选)
“一句话,一辈子”,和战友们的这个“生死约定”,我一定会践诺到底!
曹建平 5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