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运菜的车和运油车
“出事了,出事了,”三炮连的炊事班长刘伟权和新兵杨金禄一个人推着车,一个人拎着一铝盆肉疾步往前走。
“赶紧回去,不要回头,”三营营部文书本来还想在老乡、机关炊事班长缪亚保的篮子里拿几个鸡蛋,也赶紧扭头往回跑。
“今天不要过来吃饭了,所有刚才端过来的鸡蛋和肉都拿回炊事班,”二连司务长辛原盛一边让战士拿回去,一边跑到营部打电话给几个老乡。以最简明扼要的话通知今天晚上到自己宿舍的老乡聚会取消,情况有变,别再多问。
“这段时间和‘他’算没聚过吧,也有一段时间没和‘他’打牌了,应该没问题吧,”修理所志愿兵沈志杨和加油站的管理班长沈晓灵两人凑在一起反复自省。
一个小时前,早上九点半,所有的炊事班长或者上士带着一个炊事班的手下,一辆拖车,在服务中心的菜铺前,和往常一样等着。他们都在等一个人。等服务中心的的管理员、志愿兵夏玉桥,等着他带去外面城区菜市场的运菜车回来。
除了双休日,每天这个时候,都是他—夏玉桥,带着车,风雨无阻。然后回来,几个手快一点的连队炊事班老兵赶着上去帮着把菜搬下来,看谁的表现积极主动,谁就能提前拿到菜,尽早回连队。
但这次迎接他的是团长刘言广,保卫股长辛卫超、干事鲁大维,军务股参谋刘建兵,还有后勤副处长杨然,跟着的是满脸怒气的服务中心主任陆瑞勇。
从副驾驶位置上跳下来,夏玉桥就已经麻木了。迷彩服的口袋一个个被翻开,一个、两个、三个,还有里面的摄影坎肩,还有裤子口袋。
一张张,不,应该是一沓沓,不,更应该叫一摞摞,在每一个口袋里都恋恋不舍,被抽出来时都带出布袋,哪怕是迷彩色,哪怕是米灰色,都不想被这样抽出来。
刚从车上跳下来,平时指挥这指挥那,耳朵上夹烟,现在只剩下一张瘆白的脸。
不用军务股或者保卫股上前,也不用什么绳子甚至手铐,所有的目光都在,明晃晃的,晃得杨然都不敢和眼前这位此刻比团长还聚焦者进行换位思考。
所有的人都看着,想着昨天的老夏和今天的“夏者”(吓着)之间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想着如果是自己会不会也是这幅模样,想着和他有没有什么瓜葛,想着能不能早点离开这里……
“今天我讲的事情有两件,我先讲第一件,”下午的闭路电视里,机关各部门在团大会议室,各连在连俱乐部,极少数在弹药库、仓库,全团几千人同时观看。这一瞬间,整个营区,除了各主要岗位的哨兵、连值日,以往串门看老乡的、聚会的,包括家属院,都无比安静。比看任何一期新闻联播、军事报道都认真。
“就这么明目张胆,在全团的菜上面拿回扣,这是真的无法无天,嚣张至极!今天,相信已经一传十,十传百了,大家通过各自在场的人员绘声绘色的描述,已经知道症结了。”
“是的!”刘言广猛地提高了声音,把靠电视机近的几位吓了一跳。
“现在一定是经过审讯才知道这些年这个人到底从中拿了多少。是的,我现在只能称他为‘人’,他已经失去了‘兵’的资格!”
“从我们全团官兵的嘴里,每天的菜肉蛋鱼,都成了他的交易,与其说辜负了部队对他的信任,不如说,是他自己丧失了做人的准则。”
“这个人,原来还是不错的,他的老连长和我是战友,也是部队闻名的战斗英雄,是组织过突击队的骨干。我想着,老连长老战友带出来的兵应该是不错的,也是来自我团最有战斗力的连队之一。所以,一开始有多封举报信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这怎么可能?”
“他的排长,后来就是我们后勤的老处长,”听刘言广说到这里的时候,杨然的眼睛不由一跳。
“那是对整个部队,尤其是后勤建设做出这么多贡献的优秀干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这怎么就没有学到好,反而成了这副样子,这是什么原因?”
看着坐在远端的刘言广,又在屏幕上离自己这么近讲话的脸,杨然感觉就是冲着自己讲的。每一句都戳着自己的脸在说,每一句都是在证据确凿情况下的审问,隔着屏幕杨然都不敢直视。
“堤溃于蚁穴啊!一捆菜、一个蛋,哪怕一根葱,你不能当成摇钱树了,你只是搬运工,这是我们全团的营养啊。”
“我在这里还要延伸出来,我们个别的干部,在家属来的时候,老乡探访的时候,在连队官兵吃的肉割上两刀,鸡蛋筐里拿上两个,油罐上倒出一瓶,我觉得这句话不应该这么说,应该简单一点,就是在连队官兵的肉上割了两刀!”
“这就是我们的仇人,比敌人还要敌人!我有时候看到战士菜里只有猪油渣,听听战士们怎么说的,包子两口才吃到馅,第三口就咬到手。盘子不用洗洁净,放在盛米汤的盆里转两圈就干净了。没油水啊,有些连队的小战士饿得偷偷往裤子里塞两个馒头,晚上躲在被窝里啃。我就想问问这些拿肉菜的人,你们听到这些,脸上臊不臊?你们也是当兵的啊!”
“我们团里现在的教育不能仅仅停留在纸上、嘴上,我们各级干部不仅要做监督者,还要做表率者。现在,团里有一股小风,有个别人,不说社会和军营里向上正气的东西,只想着一个钱字,有点权,就想占便宜,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一点,通过这件事情,这件就发生在我们面前的最真切的事情,大家都看到咯,我们一定要禁绝这股风,严查!严刹!”
“另外,我还要讲另外一个故事,也是发生在我们部队。”
大会议室以及电视机前的官兵们以为又是一个腐败故事,想着是哪个连队或者机关的人员被查出来了。不禁想交头接耳,又不敢,心里突突的。
“我们加油站的新兵王彬,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三横一竖王,双木三撇彬。”
“背后有人叫他第二副团长,为什么?不是他权利多大。是他能把好加油关,没有首长和他们股长批的条,不行。谁来都不行。骑着摩托车、拿着塑料桶过来的,有条都不行。必须是我们A团的挂军车牌的大卡车、小车,最多就是那辆接孩子的大巴车,用车来加。否则,门都没有,什么条子都不行。”
“这叫什么,这才是把关。他才是真正站好了岗,站住了我们部队加油站的岗。”
“我今天就先做主了,已经给他预留了一个优秀士兵的名额,必须给,就是好样的。”
“王彬不仅仅是我们战士要学习,我们的干部,尤其是管理岗位的干部更要好好学。不要看着别人给自己递支烟,送点土特产,就心软了,不好意思了。今天上午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从开始的心一软,从不好意思,到一点点,再当成理所应当,到最后主动索取。如果试问,我们换一换,王彬换成了今天服务中心的这个人,一旦部队有任务,那油没了,油加到个人的车里面、桶里面,那我们就会吃败仗。这就是犯罪!”
“同志们,不管是部队车里的油,还是官兵嘴里的油,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要在这上做鬼,我就让他先做鬼!!”
刘言广的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像一把锥子,猛的扎进心里,把杨然定在椅子上,许久许久动弹不得。
作为团史馆展示及资料收集者的严树铭,这段时间在整理历史档案时是别有一番深刻感受。“艰苦朴素”这四个字,原本只是教育主题,只是一种勤俭节约的行动倡导。但随着他对于手中资料的积累排序,他越来越发现这一部队的血脉基因和光荣传统,并非只是抽象的口号,而是真正贯穿于每个历史节点的具体实践,成为支撑部队战胜困境的精神脊梁。而每一个历史节点在严树铭的资料里,又转化成清晰可见的例子,把现在的一根针一粒米一圈线都融进其中,这六十多年的历史就真正连接起来,没有了空当没有了缝隙,让严树铭的心里踏踏实实的。
井冈山斗争时期,部队面临的是生存极限的挑战。粮食短缺到只能以红米饭、南瓜汤果腹,寒冬中仅有两层单衣蔽体,许多战士的手脚冻疮溃烂却无药可医。但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官兵们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没有盐,便刮取老墙土熬制硝盐。没有军服,就用纺车自制粗布。没有枪械厂,就用简陋铁炉修复破损武器。战士们甚至将这样的乐观精神编成歌谣在队伍里传唱——“深山岩洞是我房,青枝绿叶是我床,红薯葛根是我粮”,这字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以苦为荣的坚定信念。
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艰苦更令人动容。翻越雪山时,单衣单裤的官兵顶着高山反应艰难挪步前行,有人倒下便再没有站起来。过草地时,野菜草根吃尽后只能煮食皮带、马鞍皮。有的稍微休息一下,就成了永恒的雕像,有的拽着马尾巴一路跟着,直到把脚底走成铁鞋。但越是在绝境里,战斗的意志反而愈加炽烈。正是这种“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气魄,让部队跨过急流险滩,穿越死亡之地,最终从绝境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延安时期的物质匮乏并没有改变官兵的本色。高级指挥员与士兵们同穿打补丁的粗布衣,同住在土窑洞里,同垦一片荒山。一位远道而来的知名爱国华侨初见这一场景时,惊讶于其“朴素浑如田舍翁”的形象。这种官兵一致的作风,让外界观察者感叹这就是“东方魔力”,也成为那个年代凝聚人心的无形力量。
最鲜明的对比出现在抗战时期——当国民党大佬在某地举办盛宴接待慰问团时,到了延安仅以白菜、咸萝卜干,最多是一只土鸡待客,却因真诚赢得了“中国的希望在延安”的赞誉。
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中部队继续为国分忧。守岛官兵面对荒岛无水无路的困境,仅凭大锤钢钎开凿出码头,迎接彼岸新生。在雪域高原修筑公路时,战士们以血肉之躯对抗峭壁巨石与高原缺氧,用生命铺就“天路”。科研战线同样如此,研制关键装备时,专家们趴在水泥地上绘图,用算盘替代计算机,甚至以铝皮、蜡烛、手电筒自制仪器,在技术封锁中拼出国家重器。
到了改革开放阶段,勤俭传统被部队赋予了新的内涵。“红管家、好当家”活动在基层广泛开展,修旧利废、农副业生产成为补给手段,官兵们用旧降落伞改制装具,用罐头盒制作训练器材,将节约意识转化为战斗力增效。南京路上好八连的故事更成为典型——官兵执勤于繁华闹市,却坚持打补丁、用针线包,以“拒腐蚀永不沾”的作风赢得市民敬重,证明物质丰裕下精神防线依然可守。A团当时的服务中心、家属院,就是战士到山上用板车,用钢钎,用肩膀,一点点扛下来,垒上去……
抚过档案中那些发黄的照片与手稿,严树铭深感这部长卷尚未写完。从茅草房到现在的营区,从红米饭到现在官兵的每一餐,不管外在条件怎么剧变,从未动摇过我们的精神内核。艰苦朴素不是历史的遗物,而是校准方向的罗盘——当官兵们在模拟战场对抗极端环境,在科研攻关中突破技术壁垒时,他们正以时代的方式,续写着这部永不完结的传家宝训。而在这里面,有无数个刘言广、曹建平、江峰,当然还有他严树铭。
(日记摘选)
团里面对吃拿卡扣的态度,还有正向典型的引导非常到位。堤溃于蚁穴,马虎不得,松懈不得,我必须守好自己的道,团里是团里,营里也要筑好防火墙,让任何人不要心存侥幸。一针一线都要把好关,日常严格,自我要求严格,才是真正的严格。不能等出了事情,不能等团里抓,而是要从营里,连里,排里,甚至班里进行要求,一层层的防护,一个个的要求,不怕做不到,就怕不行动。
曹建林 7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