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寻找连队真正的根
国庆节前的一天，六连的会议室里，正在进行班以上骨干会议。
不是在布置训练，也不是在沟通政治思想。连长江峰的手里有一封刚寄到连队的信，一位退伍多年的老兵写来的。
“退休后，我没着从南昌、三湾、井冈山、东固、龙岩、百色、瑞金一路走来，每到一处热血沸腾，江西、湖南、福建、广西、云南、贵州、四川、陕西那些部队早期战斗过的地方，我一个不漏，认真的看着、触摸着、感受着，我党我军的光辉历程。有我军我师的，真是自豪。如今的幸福生活，真是来之易啊。”
老兵在信中的内容一转，又提到另外一个设想，“我在想，作为六连的一员，也许在千万铁流雄师中微不足道，沧海一粟。但是，我多么希望，能够把我们六连的历史也能整理出来，这五十多年的历程，如果能够清晰地整理出来，那该是一件多么兴奋的事情啊，这可是我们六连的根，我希望现在部队的战友能和我一起寻根。”
老兵随信发了很多自己在各地的一些照片，其中有当年连队所在部队的一个翻拍当地博物馆的老照片，有一些战斗中的实物场景，老兵还寄来了两本册子，一本是汇编的自己入伍六年的经历日记，另一本是各地整理的一些关于连队战斗迁徙历程的信息。特别是第二本册子，照片配着文字，配着简易地图，一面锦旗、一段碑文、一具实物都标得清清楚楚，年代、时间、原由、战果，主要领导。但可惜的是，只有大部队的一些梗概，六连肯定是在里面的，但只有零星片语，惊鸿一瞥。和老兵的提供的线索对应的，还有一个专门的小笔记本，记载着这两年要搭乘的车次，要考察的细节和寻访的目标地块现场的建设情况，有些地方还标注了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同志们，老兵不容易啊，让我们这些后辈都脸红。我们现在一到假期，会老乡、逛集市、打勾级、睡懒觉，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我们在座的少的三年，多的五年十年，和一批批流水的兵一样，如流水，但我们要为我们大功六连留下点什么啊，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就要把先辈的光辉，把老兵的寄托，把我们后面的战友，把我们自己的青春年华都书写出来。”
“但我们怎么弄呢？”
“总不能利用这段时间和老兵一起去外地寻根？”
“这么多人可能吗？”
“派几个人啊，我们投票好了！”
同志们七嘴八舌，江峰实在听不下去了，“兄弟们，同志们，你们太异想天开了吧，还组织专人，要不坐飞机乘火车坐轮船？风景区给你们票价对折？住宿吃饭我们大家再每人出五百块钱？或者让我们文书兼富二代宋国州先垫资？”
众人咋舌，呈木鸡呆状。
“走吧，小邓，你和五班长胡江贤、二班长甘鑫红、六班长徐剑峰跟我走，其他人下一拨再安排，该干啥干啥。”
一行人直接到大礼堂，关庆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现在关庆凯可是团里的名人，大家每周都会在闭路电视里看到他清晰的脸，团军营新闻电视的主持人，见到真人要比电视里胖一些。
关庆凯带着几人直接上了二楼，里面是很多胶卷的味道，一个新兵在放映机前练习，关庆凯在众人面前看了一下当年的自己，又扭头带着大家走过这多拷贝，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间，屋子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大堆各种书籍，然后是七八个玻璃书柜，十来个木箱子，里面有一股檀木香，还有一股子花露水的味道。
“一个夏天蚊子太多了，”关庆凯笑了笑，对着江峰道，“江连长，东西都在这里了，记得有用的做记号，拍一下，其他的都小心放回原来的地方，千万不能拿走哦，不好交代的。”
“明白，明白，谢谢关班长，我们小半天就可以，放心。”
江峰顺手递过去一盒烟放在关庆凯口袋里，等关庆凯转身出了门，赶忙招呼大家进行分工，通讯员邓军翔负责记录，自己拍照。其他几个班长，有的按书柜上的序号进行查询，有的翻柜子里的实物，重点三样，关于六连的图片、文字和实物。
“这是啥？哇一双草鞋，这真能穿啊？”
“这是什么，一面破旗，哦，是一块红布，上面的五星是缝上去的。”
“这是水壶，上面还有子弹孔，我数数，一个，二个，底下还有一个。”
“这是什么，一个尖头，还有红穗须，哦，是红缨枪，这和想像的不一样啊。”
“我这里有一摞照片，哇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就参军了。”
“这乌黑的宽布条是什么？摸上去像老家小时候的蚊帐，哦，这就是所谓的绑腿啊！”
时空在轮转，五十多年的历程，从已经脱了针线的旗帜，从再捏就要碎裂的草鞋，暗黑的红樱枪，模糊的老照片，一个粗犷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响。
“A团六连，源于1929年12月的百色赵义和1930年春党领导的左右江农民暴动组建的红七军一部。1933年6月江西永丰藤田整编。红七军与赣南地方红军编为三军团第五师，辖十三、十四、十五团。A团最早前身为十三团。尔后，辖下六连当时随团并入晋察冀军区6团。参加了当时的百十场战斗”
“1935年9月哈达铺整编，组建陕甘支队，A团归陕甘支队一纵队指挥（或为二纵队）。1936年1月在陕西宜川临镇整编，恢复红一师番号，A团部始编入红一师，乃称十三团。1937年8月，陕西三原县云阳镇整编，红一师编为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团，A团部分入独立团第某营……”
“……1937年11月，一一五师独立团恢复独立第一师番号，A团编为该师第三团。1938年4月，以三团第二营（红十三团主要部分）为基础组编为邓华支队第二团（三十三大队）。后于1939年2月改称冀热察挺进军第某团。1942年2月，于HEB省涞水县改称晋察冀军区第十一军分区第某团。1944年9月，改称晋察冀军区第十一分区第某团……”
“……1945年10月，改称冀察纵队第七旅第某团。1946年7月，改称晋察冀野战军第二纵队第五旅第某团。1949年2月，按全军统一编制，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摩托化步兵A团。”
一连两天，所有人越来越感慨，转战千里的坚韧之师，每一步路都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上有飞机，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后是泥潭，没有食物，饥寒交迫，仍然没有动摇和退缩，因为，他们相信真理在自己的手中。
第三天，江峰又带着部分骨干走进团史馆，但这一次，并不是在照片前查看，他们要找寻后面更加清晰的历史，找寻进驻现在的营房后，参战南疆，那场十多年前的连队名扬全军的战史。
“这是副团长？”
“这是参谋长吧？”
“这怎么看上去像我们营长？那时候好瘦哦。”
“这有点像后勤杨副处长。”
“这个我知道，刘参谋，还有那个俘虏。”
六连会议室里，国庆节最后一天下午，江峰把大家都召集在一起，电视机换成一个台式电脑。一张张图片在电脑上翻过，配着江峰深沉的声音，在每个官兵的眼睛里闪烁。
江峰把每一张图，从红军时期，到土地革命时期，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艰辛，到抵御日寇的英雄，三大战役到横渡长江，从大好河山到白山黑水，一幕幕，里面每逢有六连确切的身影，大家都像见到了数十年没有音讯的亲人。
沉默了，沸腾了，胜利了，转战了，坚守了，发展了……
有的战士一会眼里含着泪，一会又笑出了声，一会怒目圆睁，一会兴高采烈，他们的情绪，在一张张图片和一段段说辞里，起伏着，起伏着……
快到黄昏的时候，江峰拿出了一个本子，里面是他连续两个晚上整理的内容，他认认真真的把打印出来的内容拿了出来。
“同志们，在最后，我要讲一个不一样的故事，是我们六连最惨烈也是最体现战魂意志的故事，就发生在十多年前，里面有的战友仍在部队。但我今天只希望大家认真聆听，体会。”
“A高地的战斗中伤亡惨重，历经生死的六连好不容易撤下来，结果一清点人数，除100多名伤员和牺牲战士外，还有整整7具烈士遗体被留在高地上！……”
“由于高地处于敌境内，距边境线有好几公里，而通往高地的山路又已被敌军炮火严密覆盖，如果冒然越境前出去寻找他们，势必意味着又会产生新的伤亡。”
“但上级的命令很快下来了：不惜一切代价，3天之内必须把所有烈士遗体带回来！”江峰的声音坚强中带着悲凉，这就是军令如山，会议室里连最调皮的战士都目不转睛，此刻，仿佛这个命令是下给他们的。
“军令如山，经团营领导紧急协商，最终选出6名战士组成“敢死突击队”，团首长当场宣布：3天期限，抢回烈士遗体，完成任务，每人三等功，放假三天！”
“面对这个极可能有去无回的生死军令状，6位勇士没有任何犹豫，只提了一点要求：突击队路线、行动时间，领导不得干预。请首长和战友们，只看胜果。”
“就这样，在向连里要了两副望远镜，带足干粮后，敢死队冒着敌人的炮火出发了，第一天，他们在花时间摸清敌军炮火规律后悄悄潜入到离高地最近的一块山头，通过望远镜仔细寻找清点，并标记烈士遗体位置，规划突击路线。”
“第二天深夜，他们顺利抢回了4具遗体，顾不上休息，又冲进茫茫夜色，临近天亮，又抢回了6具，虽然满身泥水和蛆虫，但他们毫无怨言。”
“到第三天，他们出发前特意向炊事班要了几瓶白酒，预备给因高温逐渐腐烂的战友遗体去味杀腥，但这次，6个人只回来了4个，由于遭遇敌军巡逻分队，2名敢死队员主动断后，让剩下的人背着最后4具遗体冲出包围圈，归队复命！”
“最终，14具烈士遗体全部抢回，但留下断后的2名敢死队员，壮烈牺牲。
已经完成任务的4名队员，放下身上的烈士遗体后没作任何停留，头也不回地杀了回去——你们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掩护我们撤退，那我们有什么理由，放下你们不管？无论如何，也要带你们回家！
最终，在部队接应人员的前去帮助下，4名敢死队员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从枪林弹雨中，把牺牲的2名队友成功带了回来………
什么叫战友，这就叫战友，什么叫不抛弃不放弃，这就叫不抛弃不放弃！
不管有多远，情况有多恶劣，只要生死与共的战友还躺在那，我们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带回来，这是对烈士、对兄弟，对他们的家庭，最基本的交待！
正是这份信念，这份交待，撑起了这个世界上战斗力最强的人民军队，
（日记摘选）
我想我们的战友，国庆本应该有什么的笑容和身影，今天的生活来之为易啊！
曹建平 10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