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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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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三分四定各有干坤

杨然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一种特异功能,仿佛自己能看透身边很多人的心思,并站在多数人舒服的角度去做事,去处理问题。

杨然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人的身体器官有了天然的敏锐觉察,谁的眉毛动了一下,鼻翼展了一下,嘴角提一下,两个手是互握,还是抱着胳膊、托着下巴、捂着嘴,谁的咳嗽是真的还是有所意图,甚至同样的话从嘴里说出来的节奏、语气,更甚至一些人的一个“喂”,特别神奇的是,有时候对方在电话里都没说话,他都基本猜到是谁,从听筒拿到耳边,到准备说话之间的距离。

财务股长杜宏有两次在他旁边亲眼见证了这样的奇迹。

政委、副政委、副团长、参谋长、主任,包括新来的处长,还有师里后勤的几位领导,基本上是百分之百。

为什么是百分之百?王传中这个大嘴巴帮他总结过,用心了,领导说话的时候,应该说指示的时候,全身心的投入关注了。所以,领导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也会被杨然在见面时恰当的时机,在自己合适接话汇报的时候,在偶尔插话的时候,都能够让当场领导在相应时间和场合,说的话,再郑重其事地复述一遍。这样精准的记忆,杨然往往能够从领导原本板着的脸、绷着的嘴角,从绷着甚至往下的嘴角慢慢、渐渐往上扬的过程中,心安、顺畅。

当然,杨然绝对不会喧宾夺主,一定会考虑到其他领导甚至平级同事的感受,方方面面顾及得极为周到,从口吻到手势,从站位到引导,从流程到布置,只要是杨然经手的,那整个团里,特别是后勤处上上下下都是由衷地佩服。

王传中说,杨副处长在古时候就是和坤,谁要是乾隆皇帝,准保被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想全了。

还好这都是在外面的酒桌上调侃,所以每逢王传中的大嘴巴说秃噜,杨然总会笑骂——看长相,要你说我和历史上的和坤比一比还好,我可没有电视里那个样,你倒是蛮像的,和坤是不是你崇拜的对象啊。

营房股股长付援朝总结得更到位,说我们杨副处长,对人对事对心,如疱丁解牛,什么错综复杂的局面,都能够游刃有余,把所有的结和扣都可以按大家都能够接受、领导能够满意的范围内,有序进行。让大家都舒心,这个不得了,是大师啊。

品着付股长的话,大家再看杨然,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但又切身回想一下,确实还真就是这样。

杨然其实有时候也在想,这几年偶尔也会犯错误。去年,部队到中原山区演习,地处贫困山区,只有荒土,树都趴窝。天热人又多,机关人员就只能在帐篷外面搭桌吃饭。黄昏晚餐,每桌旁边摆了个桶当作垃圾桶,杨然和管理股长分配好司政后各处。机关吃饭的时候,一群小孩子围着,看着大家吃饭,有的直接靠在大家的腿上,还有的看到垃圾桶里有小半个鸡腿什么的,就去拿,杨然没办法,怕打扰到领导们吃饭,就亲自去赶,结果,被走过来的政委好好说了一顿,当着众人的面训了一顿,然后让所有机关人员都别吃了,都给那些小孩子带回去。

隔了几天,政委亲自带着政治处主任,还有他杨然,一起带着一卡车新买的桌椅还有文具用品,到当地学校慰问。

那几天政委看他的神情,说的语气,让杨然完全跟不上节奏。后来,还是老处长安慰他,说政委不是怪你杨然,而是面对这么多贫困学生总要表个态度,杨然点点头。

以前,这样的表情,只有在偶尔路上碰到二营长曹建平的时候,远远看着曹建平笔端笔直走过,两个人会彼此点一下头,但杨然总感觉自己腰怎么就有些弯,脖子怎么会缩了一截。这样的人还要揣摩?还好,曹不是他的领导。

现在,这样的感受,又从新任团长刘言广的身上体会到了,隔了几排座位看着刘团长讲话的神情,有时候在楼道里碰面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表情,杨然不敢多看,更没有办法想着揣摩什么,只想着早点远离,离得越远越好。

这到底是怎么了自己,杨然还记得刚从南疆回来,自己那时候意气风发,领导在哪里,也不特别往哪里凑。有时候做好自己,离得远远的。有时候,人再多,哪怕领导在发火,他也要走过去,总想着把自己的成熟的不成熟的想法和领导交流。

哪怕别人提示要注意场合?但他顾不得,自己结合基层实际的建议最重要,都面对面了,要看什么领导眼色,还要照顾领导情绪?那为基层服务还要等时间?

就像当年的教导员,现在的政委说的那样,小杨(指他杨然)就是有一股冲劲,大多数想法不成熟,但能够想,也能够改,更能够去做。

但现在,杨然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的太多,考虑的太多,和团里领导,和后勤处的一帮同事,到各营连去,或者出去到外面,自己真是连标点符号都小心谨慎。而有时候回到家里,自己就像虚脱了一样,要不是儿子照林凑上来的可爱劲能让自己稍微舒缓一些,真的什么都不想动,不要说手和脚,嘴巴、眼珠子,最好是脑子、呼吸都不要动了。爱人总说他在家里只要没有其他人,活脱脱就是一个木乃伊。

有时候,经过团大楼前面的国旗杆,偶尔旗杆和绳子的连接处,在风里会打的钢管邦邦响,他会抬头看看在顶上飘摇不定的旗帜,心里想着,这也许就是生活使然吧。

周所同和刘言广针对前一次不成功的基层调研,特地从机关干部中抽取人员组成五个工作组,分别深入营连和直属分队,着重听取官兵反馈。

一周时间下来,收集了13个方面290多个具体问题,涉及训练、教育、后勤等各个方面。但收集回来,对着这些面对面沟通,最真实的调研,答案在这里,需求在这里,却让大家都犯了难。因为问题实在太多了,这次团里下决心问彻底,目的就是解决彻底。但拔出了萝卜,带出的不仅是新泥,还有土磕垃,还有垃圾袋、餐厨垃圾,更有各种各样盘根错节的钢筋水泥。

“现在日常战备有‘三分四定’,使得相关物资前置分配,并确保在最短的时间内分解到作战单元。那我们的教育是不是也能这样,也弄一个‘三分四定’出来,先树模子再浇料,定了框架再磨细粉。”

调研汇总会上,周所同一句话点醒了大家。

纵向横向,从政治工作上延伸。时间节点,从训练体系化上跟踪。以点到面,从后勤保障上落地。仅仅三天时间,以政治处为主,司令部和后勤处为辅,针对这近三百个问题,寻求教育落位的长效机制,居然探索形成了政治教育“三分四定”体系。

一开始,尤其是机关人员还在将信将疑,但教育一展开,根据军衔级别和岗位差异,先将教育对象分为义务兵、志愿兵和军官3个层次,划分定格主官、副职、执行和保障4类人员。把人的层面先以“三个四定”法区分。

又针对各阶段的教育内容划分。划分成主题教育、基础教育和经常性思想教育3个模式,并将施教形式按日常筹备、训练准备、演习战备、新老交替4种状态进行定格。把开展的方式以轻重缓急和建设周期进行有序组合。

人和事的两个界面,在两个“三分四定”的齿轮体系下交错契合,互相咬合,紧密接驳,把不同人员、不同时期的突出问题、典型事项,充分融入到教育计划里。教育和训练两者充分融合,再也不会出现训练影响教育,教育耽误训练,两者有序向前,后勤保障依次进行针对性服务。

而在这样整体铺开的基础上,机关和基层每周五各留出半天时间,进行头脑风暴和解决小结。先谈解决问题,形成闭环。再发散性思维,谈天说地,结合外军战法都可以,甚至海陆空天电五维都可以切入。

“让每个认真的人都主动起来,带动大家都认真起来。”

周所同在第一次汇总小结会上的讲话也触动了各级主官,敢于主动暴露问题的多了,敢于迎着难题领任务的站出来了。包括对于相互牵扯的问题,谁也不再计较谁得谁失,而是真正在一起面对面解决问题,把批评和自我批评都留在后面,及时解决、有效处置是第一位的。

再往后,很多的问题又集中在团队的场地建设上,菜有了、米有了,但锅太少,太旧了。修理所、汽车连的库房,基层官兵学习的场所,包括整个机关的培训基地,都面临着将就用的局面。

很多教育开展时官兵一半在室外,一半在室内,有时候下雨,只能在连队里看闭路电视,有些连队信号不好,课开了一半,只能跑到别的连队或营部观看,收看效果大大打折,这些问题又逐步聚焦到机关,聚焦到后勤保障方面。

风敲打着营房的窗户,曹建平在灯下翻着厚厚一摞培训报名表。作为全营两用人才培训的总负责人,他比谁都清楚,新兵下连表面上是老兵过年,但再过几个月老兵们要为退伍后的生计开始焦虑了。

此刻的报名表上密密麻麻勾选的技能项目,折射着全营百十多个年轻士兵对未来的忐忑与期盼。

江峰刚送来他们连的统计,炊事班班长和两个老兵报了烹饪班,算是进修,文书呢,选了无线电维修,连里几个农村兵集体勾选了农机操作——这些细节被曹建平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他知道,这些选择迫在眉睫,背后是无数个家庭的希望。

现在部队里掀起了“当兵习武又学技”的热潮。技能培训分成了三大类,一类是立足军营的实用技术,比如炊事班战士跟着《烹调技术》《伙食营养卫生》教材学红案白案,每天雷打不动地练刀工勺功。

新兵们常看见老兵在操作间一站两小时,手上托着盛满沙粒的铁勺反复颠翻,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也不肯歇。

曹建平记得报纸上报道过,军区有个老炊事兵说过,当年练基本功时“纸上切肉,肉烂纸不烂”,萝卜能雕出三十多种花样。这些硬功夫练成了,退伍后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另一类是和地方经济接轨的技能。特别是农村兵们最爱学农机维修和作物栽培,教材用的是部队自编的《快速野炊》和《小菜腌制技术》——别小看这些册子,里面藏着科学种植的诀窍。像江峰连里有个陕西兵小张,去年复员后就在县里搞大棚蔬菜,用培训班教的二氧化碳施肥法,让黄瓜增产三成。

城里的兵则盯着电工证、焊工证使劲,五到七天的培训里既要啃《焊条电弧焊与电弧切割技术》理论,又要在修理所的实训操作间练到焊缝均匀光滑。

每次,曹建平跟着去车间巡查时就要提醒外面派来的技术员和老师,“多教真本事,少搞花架子。他们退伍进厂子,手艺差半点就要挨骂的。”

为这,他专门买了好烟好酒,连续请了外面的老师好几次。

还有一类是顺应市场的新兴行当。文书和通讯员们抢着学打字复印。汽车连的兵迷上了卡车维修。几个高中生学历的战士甚至凑钱买了《经济管理》教材。

江峰笑说他们连有个战士枕头下压着本《烹饪成本核算》,熄灯后还打着手电看。

曹建平特意将原来一些读书经费转化申请添置了十台二手电脑,放在营部三楼的会议室,结果报名学电脑的挤破了头——那年月会五笔打字的小伙子,回家进乡镇企业都是香饽饽。

对于战士的技术培训方式更是五花八门。营里把联系修理所,把原来废弃的两间仓库改成技术实训车间,请来退伍老兵当教员;跟地方农机站合作联办拖拉机驾驶班,结业时直接发证;炊事骨干还被派到共建的地方宾馆帮厨,有次给外国客商做菜,老外吃得直竖大拇指。

最受欢迎的仍然是部队“传帮带”的老法子——老炊事班长带新兵腌泡菜,无线电技师教故障排查,焊工能手盯着徒弟练手法。

江峰发现连里老战士们私下结了对子,但喝酒聊天打牌弹吉他,原来那种打发时间的少了。双休日总凑在一起琢磨《电子元器件手册》——这些场景让曹建平深感欣慰,战士们的劲头比预想中还足。

战士们对培训的渴求还远远不止这些,曹建平和江峰看在眼里。农村兵写信回家说“在部队学开拖拉机”,父母立刻回信叮嘱“好好跟班长学”;城里兵惦记着考个电工证,退伍好接父亲的班。

有个老兵的话让曹建平记在日记里,“部队发的那身军装会旧,可手艺是穿不破的铁饭碗。”

江峰也发现,连里自从搞了技能培训,战士外出下馆子少了,家里寄零食的包裹少了,家长来队参观时,看到孩子不再嬉皮笑脸,谈了好多知识,感觉孩子一下子就长大了,有主见了。

记得去年曹建平在退伍兵座谈会上就遇见几个往届老兵。有的还从国外打来越洋电话,在华人餐馆掌勺,月薪顶国内半年工资;农机班的老兵回乡办合作社,带着乡亲们种大棚草莓。

有个老兵说得实在,“营长,当年练勺功胳膊肿得像馒头,现在想想真值!”

曹建平送兵离队时,特意把《焊工操作规范》塞进营部通讯员的行李箱——他清楚这些带着油墨味的册子,终将成为他们闯荡生活的底气。

风沙依旧在窗外呼啸,但营房里传出的不再是叹息,而是钢钳扳手的碰撞声、键盘敲击的滴答声,以及年轻士兵捧着结业证书时,那抑制不住的、充满希望的笑声。

(日记摘选)

战士的学习环境要改变,学习技能要加强。以实用为主。还好,除了修理所那里,营部这么多地方,还是可以设置一些学习角。我旁边的两间先腾出来,都做谈心室。技能学习上去了,还要解决战士的心理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在连里说,就到这里来。大家的心结解了,才好推进工作,就叫连心室好了。

曹建平 5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