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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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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机关会议前的点名

“稍息,立正——”值班员的口令很长,很明显是想让新上任的团长能有充分的准备。

“团长同志,全团排以上干部参加会议,应到二百二十七人,实到一百七十三人,执行接兵任务十人,休假二十九人,值班留守十一人,现已集合完毕,是否开始请指示,值班员韩——”干部股长在报告语结束的同时已准备将右手放下。

“韩有凤,你把刚才的报告再重复一遍”,那些准备挪凳子马上要坐下的干部一听,忙又将身子直了起来。军官训练中心主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只听见干部股长急促的呼吸声了。

“再重复一遍!”刘言广旁边的政委周所同示意僵在一边,手还举在帽檐旁的干部股长。

“是!”干部股长韩有凤这才缓过神来,重复完刚才的报告。这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即将手放下。犹豫了一下,见刘言广没有反应,正准备将手放下,肩膀一动,耳边响起了刘言广的声音。

“应到二百二十七人,实到一百七十三人,接兵十人,休假二十九人,值班留守十一人,那么还有四人到哪里去了呢?”

“怎么会差了四个?应到二百二十七人,实到一百八十三人,休假二十九人,留守十一人,怎么会差了四个?怎么会?”没有人再让他重复,但此时干部股长正反复低声念着这些数字,还不时用手指比划着,做着这道儿子在作业本上也算最平常不过的加减题。

“干部股长。”

“到!”韩有凤冷汗直冒,他实在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团长怎么会在第一次干部集会的时候拿自己开刀,自己究竟是犯了他团长的什么忌?还是——

“你再让各营报一下人数!”刘言广稍稍平和了些的话总算让韩有凤定了定神,忙打了个敬礼,转身准备下口令。

“注意了!立正——”后面刘言广的声音吓了韩有凤一大跳,赶紧闪到一旁。

“前面对正,后面补齐,向右看——齐”,会议室里一阵响动过后,干部们齐刷刷地站在刘言广的眼前。

“干部股长,开始吧。”

“噢,是!”韩有凤赶紧从一营开始清点了起来,人数很快统计了上来,结果是二营多留守了一个军医,直属队一名副连长,服务中心主任和司令部作训股一名参谋没有来。

“坐下吧,”刘言广说完,摇摇手示意韩有凤不用再报告了。

现场的干部们终于坐了下来,但刘言广却没有坐下去。其实今天上午的会并不是刘言广第一次和大家见面,早在几天前宣读命令的时候,在师长旁边一团和气的面孔仍在大家的脑海里。

那天的这位可真是谦虚,“我刚到这里,工作上需要同志们帮助和支持,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希望同志们批评指正……”这些客套话还在大家的耳边回荡。

“同志们!欢迎我们的新团长给大家作指示!”政委周所同站了起来并带头鼓起掌。”

刘言广起身向大家打了个敬礼,又轻轻扶着政委的肩膀示意周所同坐下,自己却并没有一起坐回椅子。

“同志们,从大家的掌声里,我听出了大家对我的期望,和大家相处虽然才几天的时间,但是我相信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们大家一定会以诚相待,为了我们'大功团队'的全面建设一起同舟共济、贡献力量。今天,很感谢常委班子成员和同志们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就和大家说说心里话,”刘言广说着看了看政委。周所同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也算是向大家汇报一下自己的思想,算作聊天拉家常吧,”刘言广笑了笑,“昨天一晚上我都没有睡好,有人会说,你是不是当了团长兴奋得睡不着啊?我说,还不至于,又不是娶媳妇,”下面一阵哄笑。

“是因为昨天晚上我的一位战友给我打了个电话。前段时间我的这位战友想让他的儿子来当兵,结果因为小孩子身体上有些问题我没有同意,你们一定会以为这次他又是来求我了。不是的,我的这位战友虽说早已转业,但个性比我还强,他是挖苦我来了,算是出出气。我在这里就把他的一些气话简单复述一遍,当然,如果有哪位同志听得累了也可以出去晒晒太阳,”刘言广的这话却没有引来更多的笑声,显然大家都在等着下文。

“他说他的儿子如今已经在另一位战友的部队里,那位战友也是个主官,还特意安排在自己身边当警卫员,一家老小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照顾,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我正想说,那你让孩子当兵的目的是什么?没想到接下来,我的这位战友就开始数落我起来了,因为在部队里他就当过我的班长,所以,我只有听的份。”

“他说,你就别跟我讲什么锻炼、学习的话了,都是从部队待这么长时间的人了,你说我们什么不懂?当初为了这个理想,我们受过多少苦,多少累,可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我参加过南疆战事、参加过多次抗洪抢险,可就是因为任团职年限不够,安排不到地级单位工作,我找有关领导,说我什么职务都不要,只要能够待在地级单位就行。”

刘言广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大家都仿佛坐在刘的战友面前。

“可人家不管你参加过什么南疆战事,什么抗洪抢险什么的。人家只认文件,说这就是原则。你听听,你听听,这就是原则。我们在部队里为了这‘原则’两个字没有收受过一次礼,没有走过一次后门,用原则作警卫员,和多少亲戚朋友为了原则红脸过,闹翻过。可到了我们有需要的时候,却正是这原则将我们挡在了门外。”

“他还说,你刘言广能在部队待多久,能当上将军?总有一天当你到地方上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所说的话。不要再执迷不悟,你知道人家地方上管我们叫什么吗?叫累赘!说是拿着高工资不干正事的累赘。最后一次在安置科吵架时那位副科长就这么说的,人家下岗工人还有一技之长,人家高校毕业生还有一股冲劲,你们有什么?写材料你们会吗?搞技术你们懂吗?要不再拿把枪,配合人家美国打伊拉克去?难怪人家现在流行这样的话——关系少不了,年龄是个宝。而我们呢?只有一身旧军装和一个粗嗓门,”刘言广停了一下,拨弄着桌上自己面前的席卡。

“同志们,不知道大家听了一位老军人的话会有什么感受。我是一夜未眠啊!老战友骂得好,在部队他可以骂不守纪律的,骂钻空子走后门的,骂执行任务不坚决的。可到了地方,他只能受气、憋气、窝气,他能对我说出这些心里的气,我相信他能舒服一点,好受一点。是的,现在的军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那时候叫响的口号是理解万岁,而对于和平时期的军人,也就是在座的各位——我们!”

刘言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窝,“社会上的许多人都已经改变了以前对军人的看法,就像那位什么狗屁副科长所说的,但仔细想想却又有些道理。现在地方上安排确实很难。尤其是对于一些硬性的安排,确实是相当的反感,也非常的棘手,都是没有办法。从他的工作原则的角度上来说确实也没有错。那就只能怪我们自己喽。怪我们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当兵这条路喽?”

说到这里,刘言广环顾了一下会场,“这一点,我想大家不会这么认为,当初所有穿上这身军装的人都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想法,想到自己今后会有这么多的曲折,这么多的弯路。如果真要是这样,一门心思想在为日后铺路上,那还当兵干什么?还不早点转业,甚至不来当这个兵,穿这身军装多好。就拿我的这位老战友来说,可以说是清正了几十年,连自己儿子要到部队当个兵都只会求我们这些老战友。为什么?人家没有路,人家没有关系,人家当年就不懂得走关系,因为人家在当部队主官的时候是用原则撑的门面,用廉洁支的腰杆。所以才有这么多的怨气,但我说他这是英气、豪气、虎气!”

刘言广有些激动,昨天晚上他整整一宿都没有平静过,其实老战友是带着哭声骂的,有些话骂的相当难听,但他没有挂电话,直到老战友扣上电话许久,他才将电话放好,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泛黄的日记,看着他的那个梦,一直看到了天色放亮。

“而现在呢?在我们的干部中间,有些同志已经很现实了。什么叫现实?地方上叫识时务,能赶上趟。为了个人前途,晚上找到领导家里,不是谈自己的关于部队建设的意见和建议,而是送礼找关系。天气这么冷,穿着个大衣裹着成包的东西,躲着藏着,哪个角落暗往哪里蹿,而且敌情观念相当强,稍有风吹草动就蹭地跑得无影无踪,”台下出现了稀稀落落的笑声。

刘言广看了看表,“我想问一下这些同志,此时同样穿着军大衣的战士们在干什么呢?他们在手握钢枪为你们这些走门子的找关系的在放哨,在站岗?!你们对得起他们吗?对得起那些看见你们一句一个首长好,一次次打着敬礼的战士们吗?你们也知道这些都不光彩,选个天黑没人的时候,你们有本事也把这当作是一件正经事,既然是为自己找后路,那就把礼送到办公室里来,晚上送到家里还妨碍家人休息,给熟人看见了面子上也过不去,跑到办公室里来,把礼往桌上一放,然后讲你为什么要送礼的原因,讲你为什么不通过自己的政绩而要搞这一手的目的。我想无怪乎两个原因,一个是不相信自己的成绩,认为与其等还不如主动送。另一个是不相信领导,领导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睡,也有个人喜好,也爱听奉承话,领导也有数不清的人际关系,你不见谁到领导家里都比在办公室里轻松,因为在家里毕竟不是在办公时那么正规,整天老绷着神经会得精神病的,所以,一趟趟地抽空往曾经关心过的,接触过的领导家里跑。”

前段时间刘言广未上任团长时,作为师作训科长的他曾因考察各团的年终训练情况在招待所住过一段时间,到团里时除了政委和常委班子少数几个成员,谁都不知道。而从他卧室的窗户正好能看到常委单元的门口。那段时间连着好几天,他都能在晚上看到被政委连摔带骂轰走的送礼者,有的还是表现相当优秀的基层干部。

“那么我想,不相信自己成绩的人,你们是对自己的不负责,而不相信领导的人,说明在我们领导中间,也有许多做得不到的地方。在这里我也向大家表个态,如果谁发现我们常委,直接地说,发现我刘言广收受了谁的礼、替谁说了私情,你们就当我今天的话是放屁,今后看见我也不要向我敬礼,因为如果哪个领导默认了这股歪风,就不配做我们‘大功团’的领导!”

“另外,干部股长、军务股长,交待你们一个任务,三天之内,我们的干部,尤其是机关干部,把头发好好理一下,有些心里的草,先是从头发上体现出来,戴上帽子还露出来一大截,三天后按照条令条例进行检查。我们‘大功团’的干部,特别是机关干部要做好表率。怎么做?从自己的军容仪表开始做起!从我做起。我做不到,就让我在大门口罚站岗两小时。各处各股做不到,上一级领导陪站一班岗!”

场下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谁也不会想到新上任的团长会有如此魄力,会说出这么慷慨激昂的话。场下的掌声久久没有停止,刘言广的心也久久没有平静,他在想,无论怎样,自己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也许会有许多考验在等待着自己。这不是靠今天几句豪言壮语能够解决的。但不管怎样,自己要对得起自己今天在全团干部面前所说的这段话,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昨晚淤积在心头的愤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憋了一口气的是杨然和后面几个后勤干部,露出帽檐的头发,感觉就像被探照灯曝光的目标,恨不得一把火直接烧掉。几个人想着,鼻子里都闻到了火硝味。

刘言广在军官训练中心主会议室里的那番豪言壮语,确实震撼了许多与会人员的心。但时过不久,就被认作是新官上任烧的火,因为所有的豪言壮语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谁还没听过几句。

但现在对于一些人来说,关心的不是领导的吹胡子瞪眼,毕竟只要自己不犯什么错,这些都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而在家属院里,尤其是常委单元里传出的一些声音,或是进出了些什么人,却始终是一些干部最最敏感的事,他们的触角正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这里的每一个动静,每一次进出。

于是,久而久之,刘言广的话就如同每天训练场上刮过的风沙一样,渐渐地消失在周围种植的一圈松树中,只听见枝叶偶尔泛起的唏嘘声,像在怜悯,又像是在无奈……

是的,大门口的哨兵刚交接班,回到值班室的老兵往被子上一躺,然后拿起电话,通过总机接后面的直属特务连,让自己班里马上成为第二年兵的战士把自己的衣服晒一下。那头放下电话的小兵拉开背包带串上两个人的衣服,从挂满衣物的两个铁丝架中间又架上一根。也吓着铁架顶角不知名的鸟,从往一营行进的一路扛着铁锹铁镐的队伍掠过,先行一步冲向一营营部的玻璃窗。

玻璃窗微开,从缝隙里能看到营部通讯员正拉开后面卫生间的门,再拉开后窗,对着后面三个连队喊着晚上全团看电影的通知。

三连的老兵有些气急败坏,嘴里暗骂了一声,然后就着连部边上的斜坡,冲过整个操场,往二营最靠近操场的六连跑去,和同样走过来的老兵嘀咕几下,然后老兵又冲往另一边的食堂。原来放在食堂里的一大块肉,只能原封不动放回冷柜里,花生被炊事班长分出三分之一,其他也用塑料袋包了起来。

过来帮厨的战士看到了,抢塑料袋,结果洒得地上到处都是。其中一粒被角落里的耗子看个正着,叼起就往围墙边跑。沿着围墙一路跑,被从另处一边翻进来的一个老兵差点踩个正着。一个两个三个,老兵一个个翻进来,拍着身上的土,有的裤子口袋里还装着两瓶酒,刚放到灶台上,得知晚上看电影,又是一阵埋怨。其中最魁梧的那个一边自言自语要到后面弹药库去值勤也不看电影,一边往连队跑。连队的楼上文书和连长合在一处,在器械室的警铃里清点完毕再关上两道门。

又有两个战士在值班排长的带领下,往后面靠近靶场的弹药库走去。这时候,天上的鸟一脸高傲地俯视下面的众生,特别看不惯嘴里叼着花生一路狂奔的耗子,耗子穿过正松下弹夹袋,迎着对面打招呼的战士双腿,一路冲过铁笼子,被里面的一声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头顶上的一股热气袭来,耗子吱一下打了个滚,把花生留在一边,狼狗舌头一圈,嚼了一下,一股浓香味,不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然后对着眼前交接的人堆狂吠起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靶场上,队伍成两路纵队往营区方向走,每个人都汗津津,显然经过一场五公里越野比拼。从连长到普通一兵,从第一名到最后的“副班长”全都衣冠不整,作训帽檐在后,有的直接卷到肩章里,有的一边走一边弹腿,有的拍着前面老兵的两肩。前面的连长指导员,把衣服扎在腰里,像两座黑塔向前行进着,带着一群小黑塔一齐向前行进着。

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显得特别苍老,本该十七八岁年龄的战士,只要在军营里,在野战部队里待上一年,就好像自然涂抹上了一层土色,脸上黝黑一层,手背都变得粗糙许多。再看排长,更不要说连长了,实际也只有二三十岁,但看上去齐齐多了十几岁。

特别是几个参加过南疆战事的连主官,十多年前也才是青涩的新兵,但这十多年的经历,生命、家庭、新的生命、连队,新兵很少听他们回忆过去,但偶尔在他们自己当年参战人员之间的聚会里,会说上两句什么吃罐头压缩饼干,去岗哨的一路上往外丢手雷,往后方指挥所打电话发现敌情,让后方的炮兵给自己壮胆。但只要提到当年谁谁谁时,就会一阵沉默,然后烟雾弥漫并覆盖所有人……

(日记摘选)

本来想准备一些大道理,现在想想,自己孩子都不想听的话,最好还是实在一些,应该说,欢迎大家来到军营,今后多沟通,大家主动起来,认识更快。

曹建平 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