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总要向现实低个头
“来了来了，”刘言广听出是周童的声音，忙跑过去开门。
“团长伯伯，刘庭欣在吗？”
“庭欣在里面，”刘言广指了指里屋，此时罗莲闻声也走了出来。
“阿姨好，”周童乖巧的问候总算让罗莲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
“找欣欣有事吗？”罗莲轻声问道。
“我代表我们全班同学来看看刘庭欣，”说着，周童从身后拿出一束鲜花。其实，班里面还没有动员起来，周童觉得自己是班长，又是同在一个团队，应该首先去慰问一番，就自作主张地买了一束花。
“周童，谢谢你，也谢谢全班所有同学，”刘庭欣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看着刘庭欣柔柔弱弱的样子，想到一直相处在一起的好朋友突然得了绝症，周童咬了咬嘴唇，眼圈一红，没忍住，还是哭出了声，“刘庭欣，我们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离开同学们，离开大家，”刘庭欣也哭了出来，罗莲擦了擦夺眶而出的眼泪，在一旁劝着，好不容易将两人劝到了里屋，却发现丈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门。
刘言广走出屋子的时候，前面两个孩子的哭声却仍然缠绕在他的心头，绑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这句几天来一直忌讳的话经周童一点，刘言广顿时觉得心底凉了一截。
路上不知哪家的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在相互追逐着、嬉戏着，不一会儿，后面的孩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刘言广正要过去扶，却见一个和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跑过去，一把将那个小孩扶起来，然后领着往后面走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刘言广觉得那个背影好像好像儿子刘庭掀的背影，正扭着头看着，发现自己的脚也踢着了一样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自己居然跑歪了路，不知不觉走到路旁的冬青根前去了，拍了拍脚上的新泥，刘言广加快了向办公楼的脚步。
“你别看我是师里的专职新闻干事，要说在你们团，或者再往下的基层营连一级眼里，我可能高高在上。是吧，但要是在军区或者军一级的眼里，那些编辑看我，又算是基层，一个小小的新闻干事，一年能在报纸上，他们的一亩三分地有两篇巴掌大的稿子那就烧高香了，”师宣传干部付孟力坐在报道组的床上，和关庆凯闲聊。
这段时间，关庆凯对他无微不至，时时照顾。所以，他也想给小兄弟传传经验，说说心得。
“你看哦，我难，到你这里就更难了，对吧。所以，不是你写的好与不好，这不是最主要的，甚至说和你个人没有根本的关联关系。一个团，每年能有多大事情，首长下来视察，随身带着记者或者对应一级的新闻干事跟进，稿子根本就轮不到我们写。至于，其他一般的新闻，你说，都一般了，还不是上谁的都可能，你的用上了，也是天上掉馅饼。”
“再说送礼，对，我们对外叫送礼，那点土特产，几条烟几瓶酒，人家见多了。我有一次晚上送礼，躲到树丛里，那个蚊子，一团一团的，打都打不散。我就像做贼。为什么？因为你送礼就得到家属院里啊，总不能直接拿着东西上办公室吧。就像你们团里的干部往家属院送礼一样，这编辑也是扎堆住的，哦，你拎两瓶酒几条烟到张编辑家，正好旁边李编辑看见，你总不能说是不好意思，这个和你没关系，我是送给张编辑的。你说这尴尬吧。”
“我们家属院里有时候也这样。”
“所以，最低一级就写稿子寄，那就等于等着着天上掉馅饼。第二级就是主动送礼，那也是偶尔一次，你自己有多少钱送？第三级已经不错了，写点领导的稿子，但不是你们军政主管，这要上一级审核的，不要拍在马腿上。主要是找有油水的部门，什么后勤啊、作训啊，批点经费，这样就会大方一些，但这也是有一茬没一茬。”
“其实最好的是，你过去稿子都给你用，而且编辑还请你吃饭。”
“啊，还有这样的好事？”
“对啊，你不相信？”
“我是有点不相信，是不敢相信。但您没必要逗我乐子啊。”
“小关，就冲你的这个坦诚，我才和你说这么多废话，不，是肺腑之言的肺话，”付孟力笑笑。
关庆凯前面都以为对方是在给自己诉苦，自己也就这么一听，因为这些自己也是这么经历过来的，没什么稀奇的。但听到还有所有稿子基本能上，去了，编辑请吃饭，这就稀奇了。
“听我娓娓道来吧，小兄弟，这可是我的压箱底的本事，你们股的这些干事我都没和他们说，你今后进步了，不要忘记老哥就行，今天将是你人生的一个里程碑时刻。”
“那当然。”
“话得从两年前说起，那时候我正为科里给我下达的用稿指标伤脑筋，正好有一次，也巧了，有一个军区报的主编到师里来玩，同学就是我们师的政治处主任，但主任那段时间有事，要过两天回来，就电话里嘱咐让我先陪着主编一起在驻地风景区转转。那我就拍拍照片，把他们一家照顾得很周到，反正就是用心尽力就行，我都和主编处出感情了，这几天每天陪着游玩，有时候还陪着聊天到半夜。主任回来那天设宴款待，主编非要让我一起作陪。结果两个人吃吃杠上了。好笑得很。”
“杠上了？还好笑的呢？”关庆凯不禁问。
“可不，主编当着主任的面，知道我是新闻干部，就要给我上稿。但要我表示一下，就是喝个酒。我正准备举起杯，结果我们主任不开心了，当然这个不开心是假的，主任嚷嚷我的兵你凭什么指挥。后来他们两人就扛上了，一个说喝一杯上个稿，一个说一杯上一个，最后变成我喝一杯，就用一篇至少二版以上稿件。”
“唉，怪怪隆地洞，那次我就拿高脚杯一连喝了九杯，你要知道那是三两三的红酒杯啊，我当时不知道哪来的胆气，当真一仰脖一杯，说来也怪，我即便当时有了一斤的量，也没有这样喝的，不过，当天中午喝的酒，居然到晚上也没有睡，回来后一晚上兴奋的不得了，说给别人听，谁会想到我真喝了三斤白酒。”
“后来，我真是满满上了九篇，三等功、优秀干部、呵呵，那年，科里面、处里面，我成了最风光的，又因为送稿，到军区报多了，和那些版面编辑熟悉了，了解了他们的真正需求，才解锁了第四级的送稿方式。”
“还有第四级啊。”
“对啊，最高境界，当然，有后台除外啊。”
“原来到这里才是真正的说道啊。”
“是啊，你知道吧，那些军区报纸的编辑，也都是非常清贫，请我吃饭的编辑，到现在也是外面一个厨房，连着客厅，里面一间办公加卧室，加上衣柜书柜，只要坐下占住一个椅子，另一个就只能坐在床上了。”
“那天我坐下了，没一会，那个编辑就掀开床铺，我一看，铺下面全是书，他拿出两本，我一看，居然是他这些年的文章集萃，这些编辑笔耕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也把自己的文章编辑成册，这些书是他们的心愿，希望更多人能够阅读。但这些书，又和当下的时髦的内容格格不入，所以自然也走不了市场，卖不出去，心愿就成了他们的心结。”
“我当时就要了两本，还让他在扉页上签了字。回到师里一想，差点扇了自己一个大耳括子。”
“--”
“小关，你听我继续说，”付孟力说得兴起，拦住关庆凯的追问，抹抹嘴角的白沫继续道，“那些编辑最想的不是你能送他多少柴米油盐，多少瓶酒多少条烟，也不如给他卖掉几本自己的力作。”
“对啊，那我们就出钱买。”
“你这傻小子，你有多少津贴可以送，我比你多多了，又能买多少，买他下面的几千本，每本十几到几十块。买一个编辑就要几万块钱？还是一群编辑，几十万块钱？”
“是啊？但谁也没这个本钱啊。”
“有！”
“谁啊？”
“广大官兵？”
“是要想让大家买？”
“傻小子，你还是没有全面了解部队的体系啊。”
付孟力真想敲一下这个浑小子的鱼木脑袋，“凡事用度上都有预算，哪怕是特殊情况要用的机动费，也是有年度的预算，总体不能超过预算。比如军需有官兵柴米面油的预算，被装鞋帽的预算。营房有营建的，运油有油料的。当然宣传就有阅读的预算。”
“阅读？”
“对啊，就像你们团搞的‘四个一百’，服役三年，要看一百部爱国电影，唱一百首革命歌曲，写一百篇心得体会，还要读上一百本好的书籍。”
“这倒是，不看不读怎么写心得体会？”
“那好，每个连在每个季度都有增添新书的费用，那买什么书不就是宣传部门的事情？”
关庆凯点点，已然猜到了十之七八。
“就像你可以结合稿子到连队去采访找线索，但写上面的稿子就不行，写连长指导员的是一条捷径，你写了这个连，让他把这个季度官兵的购书额度留着，到时候，这个连几百本，那个连几百本，你再带些团一级关于提升军事训练、搞好政治思想工作、做好后勤保障之类的稿子，然后就可以问团里要求派辆车送稿。”
“再送点米面油，烟酒都不用送，这要是四五个连队，一下子就能销掉一千五百多本，哪怕给三个编辑，一个编辑也要近五百本，一年下来，一两千本都销掉了，你说，这些编辑名利双收，他还不把你当成他的大贵人，你别说稿子写成什么样，他恨不得帮你来写稿子了。”
“所以，当我解开了我这个层面的最后一层，我就在买书、运书、送稿三者间专注了，团里的大稿登了，连队期盼的稿登了，一切都顺了，所以，怎么可能再为稿子发愁呢，甚至编辑还会提前提醒你要写什么样的稿，按图索骥还愁么？”
关庆凯双休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不去老乡那里，也不到城里，不写稿，也不看书，只是这样呆呆躺了两天。
（日记摘选）
发扬基层官兵每个人挖掘身边人身边事的做好真好，哪怕写不好，只要有一颗发现正能量的眼睛，就能够带动和辐射到团队身上。
曹建平 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