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不用扬鞭自当奋蹄
军报记者吴广生踏进A团营门时,这座军营他来过两次,前两次只是跟着上级检查时过来,负责拍照,跟进检查情况,完全没时间好好看看这座营房。白天,军人热火朝天的氛围对他来说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但他总觉得,这座军营里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上午参观团史馆久久不能平息的心情,一直延续到现在,是的,现在暮色正沿着营区主干道两侧的灯箱流淌下来。
“任务重于生命,使命高于一切”、“敢打头阵,勇当先锋”——这些镶嵌在灯箱外壳里的标语在渐暗的天色中次第亮起,像一列沉默的哨兵。
跟着一起的团政治处主任谢会元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沉稳,“这近千条由官兵自己写的格言,每个月挂出来一百多条。这样一年下来就能循环一遍。夜里执勤上岗,抬个头就是一次无声的教育。开会换岗,巡逻,也许就能看到自己写的话。”
他提起去年三连一名考学落榜战士的故事——那晚情绪低落徘徊在灯箱下的小战士,最终被“成功之路千万条,自暴自弃事无成”这句话拉回了训练场。
百米开外,训练场边的百米文化长廊正迎来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刻。新布展的《建党专刊》前簇拥着众多迷彩身影,狼牙山五壮士的油画旁贴着战士篆刻的党徽,黄继光事迹解说词下方是一首步兵连战士创作的现代诗——“肩起枪就肩起整个家的安宁,安宁里有后面战友的呼吸,还有明天春的消息,消息里,一笔写着田里的新泥,一笔记下给父母的诗句。”
“给父母的诗句,”吴广胜点点头。
谢会元的手指划过长廊“交流与学习”专栏玻璃板下73封泛黄的报喜信,“这是战士成长历程的见证,也是人才孵化器。记录战士退伍后的发展成才之路。”
三年来,从这方平台走出的退伍兵里,有六十多人凭借军营磨炼培养出的摄影、写作、书法等特长,被地方相关企事业单位聘用录取。
而在线上又是另外一番天地,周所同的办公室电脑屏幕忽然跳出新消息提示。某连列兵小李的求助信只有短短一行字——“父母闹离婚,我该怎么办?”
两天后,保卫股对接干事结合专业律师咨询情况回复在键盘敲击声中成形——“你好,法律保障婚姻自由,子女应尊重父母选择。已帮你联系专业律师,咨询电话附后……”
这已是“士兵网页”开通后处理的第9起心理疏导案例和法律咨询,在组织股和保卫股以及外部相关专业人员的配合下进行着。
这项创新源于年初的调查发现——许多战士宁愿去地方医院也不找军医,深夜听电台心理节目却不敢直面。
于是,团党委在局域网开辟绿色信箱、心理咨询站等板块,机关24小时专人值班并负责在线应答。
炮营战士小伟的父亲因宅基地纠纷被邻居打伤时,他通过“暖心信箱”发出紧急求助。群联和保卫股发函当地并委派专人跟进,十天后,跨省协调小组已在他家乡完成纠纷处置。如果说,灯箱标语是航标,那士兵网页就是及时雨。
饭堂开餐前,广播声突然穿透喧哗,“八连班长陈长江夺得单兵战术比武冠军!本台今晚将进行专题采访,欢迎大家八点准时进入军营新闻,不见不散。”
欢呼浪潮中,指导员揭秘这则捷报出自团自办电视台——镜头永远对准基层的《军营新闻》,还设有“党员风采”、“警铃声声”、“才艺展示”等栏目。
宣传股长裴连军在活动演播厅的剪辑机房调出党员突击队训练纪实片,“教育要拆解成微场景。”片中特战队员在泥沼里翻滚的镜头,曾引发各连讨论热潮。更妙的是“新闻后议新闻”机制,官兵可以在每周观看后票选最佳报道,并结合自身情况写感悟。
当新兵王磊在镜头里看见自己持枪的手在颤抖,他在心得体会本上写道——“原来拼搏的样子真的会发光”。
连队俱乐部涌出的合唱声拽住了吴记者的脚步。
“周末是建制连歌咏月赛,”裴连军笑着递过《每周一歌歌曲集》,册页按训练场景分类:政治教育唱《团结就是力量》、《学习雷锋好榜样》,射击训练唱《打靶归来》,平时官兵友谊唱《我的老班长》、《送战友》,而《一二三四歌》已经连续三个月当选“最激励士气金曲”。
这项坚持数年的活动藏着精细设计:每年培训教歌员,饭前集合必拉歌较量。临时抽查点歌,十个连队无稿齐唱十余首军歌后,吴记者的感叹被官兵记了三年,“A团可以,能够用歌声把士气唱进了骨子里!”
此刻饭堂传来的《强军战歌》,让吴广生想起灯箱上那句“敢打头阵”——两种表达,同一种军魂。
往招待所休息的吴广生再次独自走过灯箱长廊。光晕勾勒出哨兵挺拔的轮廓,广播站值班员还在调试设备,俱乐部窗户透出排练歌舞的剪影。
这些看似平凡的载体——静默的灯箱、流动的长廊、无形的网页,包括有声的广播、亲切的视频、集体的歌声——在A团这座军营里被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教育之网。
价值观的塑造被拆解成触手可及的微小单元——新兵在灯箱前驻足是教育,战士点开网页倾诉是教育,列兵在长廊展出摄影作品是教育,全团齐唱战歌更是教育。
系列报道《处处设课堂时时受教育》刊发后不久,吴广生收到一封读者来信。写信人是参加过军事夏令营的中学生,信纸印着迷彩花纹,“原来教育不是黑板前的说教——它可以是路边的灯,墙上的画,甚至手机里跳出来的一句话。”
这句话让吴广生想起A团新设的电子屏,训练标兵照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专栏能看到标兵讲述成长故事的短视频。教育正改变原有纯严肃的外衣,以更贴近现实更加自然的方式,在军营每个角落生长出新的模样。
营区熄灯号响起时,文化长廊的射灯在百米画卷上投下暖光。一幅战士创作的剪纸作品被映得透亮:握枪的手与握笔的手交叠,枪尖挑起晨星,笔锋划过山河。
夜风轻轻刮起,先是从大门口,从哨卡前面的土上起的动静,然后顺着手握钢枪的哨兵的衣襟徐徐向上。掠过大门,一个低头,应该是示意,从团史馆的前面轻一点,更轻一点。然后,揉身上了大楼上面的旗杆。那里每天都是机关出操前升旗行注目礼的地方。帽徽和旗帜交相辉映。
再往上从团大楼的上空向前,每一片楼房里,都是熟睡的呼吸还有健康强壮的心跳,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他们像一个个兵马俑,但所有血管里流淌的节奏时刻保持着在起跑前最敏锐的状态,一呼一吸,一起一伏,只要有一丝异动,一声紧急集合的哨响,就会以闪电般的速度,穿上盔甲,整装待发……
(日记摘选)
在猫耳洞里太枯燥了,嘴里没味,但我们要品出滋味,我就和几个战士一起谈家乡,谈怎么腌制腊肠,说得几个南方兵啊,从一开始的嫌弃,到后面的专注,再到后面咽口水,哈哈,我的口才还真的可以。
不过,战士们的想家是随时的,只要休息下来,要么睡觉,要么就在想家。谁我想家,我就鼓励大家说出来,直到最青涩的小兵都说出自己的暗恋为止。
曹建平
(关庆凯整理注,这是从曹建平同志在南疆的日记中节选,在团史馆陈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