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我想做个英雄老爸

“我的林林：”

从医院回来，杨然的眼前始终浮现着那行写得歪歪斜斜的字，而且越来越清晰地闪现着。

现在，坐在电脑前，他想把这几天的话都打进去，好好给儿子看，这是他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鼓起勇气干的事情，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也不会当面向儿子解释，但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发觉在他与儿子之间那道裂痕一定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弥合。

“有很多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杨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着屏幕又往下继续打着。

“作为父亲，我一直在想，一直在希望，希望我们的林林你长得健健康康的、强强壮壮的，我也更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栋梁之才。”

“我相信这是所有做父母的心愿，我现在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作为父亲，我也一直想在你面前能成为一个好的榜样，就像刘庭欣眼中的父亲--做一名真正的军人。”

“每次和你讲那些我在战场上的经历，我的内心都在作着斗争，但是这些斗争却因为要为了孩子你将来的生活，为了我们这个家，这些念头变得一次比一次的模糊，一次比一次的失真。”

“我一直在想，林林，这些都是父辈经历过的，你们永远不会再经历的，我一直在想，正因为要让你们活得好好的，无忧无虑，我就一定要好好地为这个家而操心。我一直在想，有时候我做的这些事情，也都是为你，而你在我怀里听战争故事时的激动，甚至为了替我争回一个心目中的爸爸，你所做的一切，爸爸都在心动，都在为之而痛。”

“但在我心中总有这样一个念头，认为你心目中的爸爸只能活在那个战争年代，如果因为我固守这个你心目中的爸爸而让你和我们这个家再有什么痛苦的话，我也将不安。我一直以为我这样做，虽然你现在会不理解，但是到了将来，你真正当家作主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因为我永远在为你的将来着想着。”

杨然拿出一支烟刚准备点上，想起这是儿子的卧室，忙又把烟熄灭。

“战场上的一幕幕我们都是亲身经历的，正因为这样，我们才知道生命的宝贵，生活的可贵。才时刻祈祷我们的孩子一定不能重复这段历史，才想方设法要为今后的生活而铺路。”

“林林，还记得爸爸当连长那时候的样子吗？也许，那时候你妈妈的埋怨和你心中爸爸的形象正好成反比，你希望爸爸就是这样，像曹阳爸爸一样是不是？”

电脑上是无数张儿子成长的照片墙，有儿子个人阳光帅气的，也有和妈妈的，还有一部分是和自己的，在动物园、在游艇、在公园，还有全家福，但却没有一张是和穿着军装的自己。

“可是，自从当了副处长到了机关以后，我才发现，才开窍（用这个词你一定会不满意，但是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我就暂用在这里吧），我一想到如果一转业我们一家将面临怎样的困境，我就浑身打，我一想到那些干部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可却在为儿子的学业、老人的病体而大伤头脑束手无策的时候，我就万分害怕。”

“林林，爸爸不是怕枪林弹雨，那是我们经历过的，爸爸也不是怕自己今后没有着落，爸爸会怕你还有妈妈再过苦日子，再回到从前的埋怨里。”

“林林，爸爸时刻在为你的成长担心着，这份担心虽然不会象妈妈一样细腻，但这份担心却象巨石一般压着我的双肩，我经常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一想到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就只能去做自己和讲故事时完全不同的角色，这个角色是多么的累。”

“但是，说句心里话，这个角色比起我以前的角色，甚至是曹营长的角色来，我有时却在沾沾自喜，在我的心里，他们包括以前的我都是傻瓜，都是不开窍的，都是在今后没有出路的，我不想当回到社会上﹣无是处的人，因为我害怕真到了这个时候，在你妈妈埋怨的同时，你也会怪我，怪我一无权二无钱，什么事都帮不上，说句实在话，这样的害怕与我即将转业的时间在强烈地交错着，折磨着我的内心，我害怕转业但却无能为力，我知道一旦回到地方，所有的一切都不会象现在那样，一切都得重新开始，面对今后这个未知的世界，我只能早做打算。”

“于是我晚上在你面前是一个样子，白天又是一个样子，晚上故事中的硝烟和白天应酬里的烟酒薰得我经常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想对你说，孩子，我想问问你，爸爸是做你心目中那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是像现在这样的一门心思用在钻空子找路子上的形象。”

“两个角色之间，我犹豫，又努力，努力，又无奈。我总在退却着，在害怕着，我总想着你会理解我的。”

“这段时间里，你是不是完全把心目中那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爸爸的形象消抹掉。林林，我的孩子，爸爸多想这样，但却又相信这只是孩子你这个年龄的肤浅，肤浅才会敌视，才会不理解。”

“我却忘记，正是我在盼望你成长的过程中装扮着怎样的角色。如果我现在还固守着我的角色的话，那对于你的成长又将是怎样的伤害，钱我们可以再挣，但是我在你心目中最最美好的形象只会被我的一言一行、我的所作所为抹杀掉！”

“孩子，你在一次次地含着泪同外人抗争，你与庭欣争吵过，为了心目中的爸爸。你和妈妈争吵过，为了心目中的爸爸。你和我争吵过，也是为了心目中的爸爸。你在用自己一切的力量，要找回心目中的爸爸最美好的形象，这是你自己的爸爸，他带给你的是自豪，带给你的是骄傲，你将为此而抬头挺胸，你将为他而欢呼雀跃。”

一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脸颊上，杨然只觉得心里那无尽的话正象瀑布那样的奔流而下，他在想着，手在键盘上飞快地运作着。

“孩子，你才是最纯真的，你没有被现在的爸爸带来的舒适而迷惑，你在固守着属于自己的天地，这片天地曾经是和我一起在固守着，是我曾经用一个个故事把你引入的，你是好孩子。”

“林林，爸爸经过这些天的斗争煎熬，想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林林，你是对的！如果我连你现在心目中的爸爸的形象都维护不好，我还有什么资格撑起你将来爸爸的形象？如果我连自己对你引导的话都言不由衷，那我将来又怎样去跟你交流，和你成为朋友，和你一起面对生活、迈过坎坷？”

“杨然，”那时爱人苏华走了过来。

杨然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爱人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的身后，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他给儿子的这封信的，他用手轻轻拍了拍爱人伸过来的手，又在键盘上打着。

“相比于我，在刘庭欣的心目中，他的父亲将永远是最最好的军人。林林，从医院里出来，正是刘庭欣的那几行字，给了我刻骨铭心的触动，使我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象一层窗尸纸那样地被捅破了。”

“原来做一个好父亲并不难，我为什么不能再重新开始？我相信，我这样的深刻认识，也一定会是你的期盼吧？”

“林林，爸爸现在反思着，在悔过着，我也会拿出实际行动出来，而且我也不会让你因为有这样一个坏爸爸而抬不起头来，我们的林林是个男子汉，他一定会为爸爸的改过自新而骄傲的，我相信你会办得到的，在今后的日子里，终究是你自己要高飞的，我相信你也是十分清楚的，你不希望爸爸多有权有势，只希望自己的爸爸是个站着坐着都是挺直脊梁的人。”

“林林，爸爸从现在开始，从鼓起勇气写给你的这封信的一刻开始，就已经开始下决心做回你心目中的那个爸爸了。我一定努力着，孩子你要为我加油、为我鼓劲啊？”

“苏华，”杨然还想说着什么，但眼睛已经模糊得看不见东西，只是用手抚摸着爱人的脸，那脸上也满是泪水。

杨然振作了一下，轻轻说着，“我现在就去找团长政委，今后林林你就多操心了，让他等着我，要和他多谈谈，他是个好孩子，什么都懂，可不知道会捱得过这份寂寞不？”

“杨然，”爱人扑在了他的怀里。

“杨然，”苏华哭着、哭着，她知道丈夫的选择是对的，为了林林，他只能这样。

苏华无力地扑在丈夫的怀里，不愿离开，不愿放手，就这样两人久久地相拥在一起、相拥在一起……

（日记摘选）

我看过阳阳的作文，虽然那天批评他了，但除了有些错别字外，对妈妈的感受还是很真诚的，这辈子，对妈妈好至少人就不坏。我也想我的妈妈了。

曹建平

（关庆凯整理注，这一页被曹营长的儿子曹阳撕下来，此为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