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关庆凯的四个支点

关庆凯这一年从元旦到春节都没有回去探亲，因为要争取入党，积极表现，整个春节期间组织新兵迎新晚会，慰问老干部。

春节后父亲写了封信，说这个春节前，母亲准备了很多年货，等着他回来，后来突然又电话表示不回来了，母亲失落了一个春节，春节联欢晚会一个人在电视机前看，一边看一边抹眼泪，后来还感冒了，一个春节都基本待在家里。写信的时候刚刚好了一些。

关庆凯当即给家里写了封信，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表现，也是为了在向母亲证明自己已经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先是跨过这个漫长而又艰难的适应阶段，这个适应是新老兵在连队的体能和饮食起居，然后是刚到机关对新闻报道和部门事务的适应，两年走下来，从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到低头坚持，承受深夜写稿，一点点积累，做事做人。

关庆凯要把一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又看到越来越多投机取巧走捷径，两者之间像系紧的鞋带，密密麻麻又相互交错，这边用力那边就偏颇，两厢缠绕谁也绕不过去。自己在中间坚持原则，也按照母亲一直以来的教导努力学习努力做事。

在这一年的三季度，关庆凯入党了，他把这个喜讯写信告诉父亲和母亲的时候，母亲写了很长的一封信。五六页纸，一般就是两页纸，但这一次翻了一倍。除了一封和老关合写署名的信，说说家长里短，说说两个人现在的情况，帮着别人做做钢笔，身体都很好，还寄来一大包钢笔，各种各样的，搞个关庆凯天天送机关的干事参谋还有几个连队老乡。

和身边的战友都感觉到一点，这一年的关庆凯仿佛开始懂事了，也不太到处乱串，真的把心力用在写报道上了。包括在阅读上，在1997年之前的所有课外阅读，都是武侠小说，党的生日前，地方报社和新华书店联合捐了一批书，一部分分给连队，另一部分就放在机关，结果就放在关庆凯有钥匙的五楼闭路电视机房，这个机房就像机关办公楼顶上的一只角，其他都是四层。

关庆凯把几千本书摞在一起，上面放一个褥子，当成床铺了，有时候电视信号不好，上去调一下，顺便躺着看几本书。都是人文小说、纪实作品，从穆斯林的葬礼到车间主任，从钟鼓楼到曲里拐弯，二月河写的康熙雍正乾隆三部曲，关庆凯看得如痴如醉，终于断了始终看武侠小说的兴致。

关庆凯觉得自己躺在这样书的岛屿上，所有的认知都开化了，像原来小时候村子里被冻得铁硬的路上，逐步融化起来，少年天子，他哭了。平凡的世界，哭了。车间主任的情节也让他哭了。原来世界不是跳到山洞里获得武功秘籍，生活的苦涩，人生的落差，从古至今的不如意，几千年的生离死别，甚至个人牺牲和他人利益之间的天然对立，始终如一的存在。

而这一年的7月1日，是香港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是中华民族普天同庆的日子。香港经历了150多年的漫长岁月，终于在这个崇高庄严的日子，重投祖国的怀抱，重踏祖国的家门。

为了保证部队当天晚上对回归典礼的观看，关庆凯被安排进行对部队电视线路的保障。当时都是通过闭路电视进行信号传递，收到清晰的电视节目。部队通过机关大楼楼顶上的大锅，跟进卫星定位进行收集播放相应频道。

同时部队要播放自己内部的教育节目，定期播出一些爱国主义教育影片，涉及下雨或者营房场地整修等不便大型集中的场合，所以，一旦有教育节目播放，关庆凯就必须全时全段待在闭路电视机房，这十来平米的狭小空间里，虽然头顶上有吊扇，但夏天还是非常炎热，顶层的这一间顶上就是大太阳，隔热层又不会像十几年后做得合理科学。

这一年从六月开始，包括整个夏天，关庆凯带着两个战士，基本以闭路电视的机房保障和整个部队的闭路电视线路维护检修为主，先是整个设备老化，线路尤其是老的家属院信号弱，老化严重。其实相对于连队不会私自拉线路，整个家属院到处是线路蜘蛛网，有的直接从大的闭路黑色主线上接分支器，这样一来，在主线上拉的，到家里再串接的，信号衰减一弱再弱，尤其是前面一分，后面几家当然就更看不清了。

那个时候，家属院里除了悄悄打麻将的，基本都是在家看电视，特别是暑假里，要把小孩子栓住，电视节目当然是重要手段，所以关庆凯他们天天接到投诉，让外面的师傅来修的，加装设备的，整体维护的，架不住私接乱拉的，这个矛盾一直延续到后来部队新家属楼全部盖起来，同步缺钱了新线路才好了一些。

这一年对于关庆凯来说是真正脱离了顽劣情趣，变成一个在思想上不再幼稚，可以为人生，为未来，为人民，为世界和平想做出贡献的人，一个开始愿意有意愿进行质的飞跃的人。

能够有这样的飞跃是来自于关庆凯脚下可以带来蹬力后的反作用，形成向上飞跃的基本面。而这个基本面的四个点已经夯实。

第一个支点是五楼孤独而炎热的闭路电视机房。

时不时机器的滴滴嘟嘟，两台发现电视画面从早上九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半夜的清晰，机房在下午和晚上基本就没停过的，来自以家属楼为主的催促。但最主要自己就躺着来自于关庆凯身下的思想，茅盾文学奖的，古今作家的，欧美，拉美，非洲，亚洲，澳洲，每一块土地上的文明都转化成牛力数字的汉字，凝聚在两米乘一米二的白色褥子和凉席下，他们等着关庆凯抽奖，从褥子下脱颖而出，让他贪婪的吮吸，抚摸，拥抱。

关庆凯从没有这样多的眼泪，这样多的叹息，这样多的激动，这样多的怅然若失，这样多的无以言表，这里面有多少色彩斑斓的梦，原来文字有这样美妙的灵魂，仿佛开启了一个浩大的宝藏，只缘身在此山中。

第二个支点就在二楼的办公室。

五六个同事，不同军衔的人聚在一起，从理论，新闻，宣传，活动，媒介的角度，思考探索争论实行调整，怎么样跟随着部队的运行大周期，做好政治思想和主题宣传。思想合格，爱岗敬业，团结合作，艰苦奋斗。

从一个来自社会的青年通过三年时间，所经历的节点都通过一个大的脉络，将相关的调研，形成推进框架，梳理理论学习，建立大的教育主题，细化到具体点的各类活动，包括体育，谈心，娱乐，再通过电影，征文，歌咏比赛，从中树立各类先进典型和个人，以此循环，春夏秋冬，从新兵到退伍，从日常训练到拉练演习，宣传的内容要及时渗透，春风化雨且润物细无声。

这一点，十年后被关庆凯应用到企业的品牌文化上，形成了以文化认同，爱岗敬业，团队凝聚，感恩奉献为四大主题，贯穿对应四个季度的核心抓手。当然那个时候的关庆凯更多的是一个参与配合执行者，跟着打字，打印，打蜡纸印油墨装订发放，将相关的宣传纪要第一时间从办公室传递给所有的基层和几千名官兵。

关庆凯的第三个支点是定期下到基层连队。

还是连队好，自己相对自由很多，无论是拿着连队上报领导审批的稿子下去依据深入拜访，还是借此机会会会老乡也罢，自己来自基层，回到基层，很多方面就不用过于约束，相对于后来，主要和连队主官，甚至很多相处极好的机关干部下调到营连担任要职，自己接触战士比较少。

1997年，自己同时入伍的老乡都还在，都是担任班长副班长，甚至有代理排长的，自己一个机关宝贝下到部队拜访，众星捧月，班排连都是兵王，所以没有很多约束，很多训练，当年吃苦挨揍的事情，都在嬉笑怒骂中回忆咀嚼，成了关庆凯今后历练中不可或缺的基因。

连队，战友，后来在关庆凯的军旅生涯里，这一年成了最频繁往返的一年，听着他们谈怎么带兵，看着老乡严肃的对下又转身像小孩子一样对自己，偷吃着连队大锅里面的鲅鱼排骨包子红烧肉，又是在这一年底，大部分的同年兵离开部队，多少年以后杳无音讯。

而最后一个支点，就是关庆凯调到机关后，自己那间十来平米，两张床，两张书桌的小房间。

从不知道什么叫新闻报道，从标题导语正文，从五W元素的生搬硬套，摞在一起的军报合订本，十几年每年十二本，里面比原版缩小了四分之一的字体，无数次灯光下临摹，这样的构思，那样的描述，和连队的这件事情结合起来是否合适，同战士的这段经历衔接起来变得合理。

这个房间成了关庆凯的娘胎，在里面汲取养料，在里面迅速升温，但也在里面煎熬挣扎，成不了铅字，登不了报纸的岁月，关庆凯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蚂蚁，等到新的报纸拿到，飘香的油墨，关庆凯先从头到尾看自己的名字，特别是关字，看到关心、关注，一看到心里就悸动，小小的豆腐块，甚至是只有两行半字，只要后面的括号里是关庆凯，那就是胜利。

连有时候晚上接编辑部的电话，关心自己的编辑老师听关庆凯在电话里答非所问，都会骂关庆凯心里其实只关心报纸上有没有“关庆凯”三个字，像显微镜探照灯似的满报纸找。

四个支点是关庆凯这一年以及后面在部队的基本行经动线，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采访，跟拍，往复交叉，寒冬酷暑，经历了无数的人际交往，经历了无数的分离消散。

从弱弱的一条线，经过一月一季，一年两年，多年的往来，勾勒成一张网。关庆凯回想起来这部队的这几年，其实给了他一段稳定的学习实践生涯，自己应该感谢命运，感谢部队的领导，感谢没有丢失了从文学爱好到宣传报道的经历，没有这个，后面的关庆凯不会去电视台，不会经历广告媒体，不会知道品牌文化，更不会真正到物业，最终了解社会融入社会。

（日记摘选）

许畅家的小儿子要当兵，我要找团首长好好说说，不行就找上面的老领导，只要身体合格，政审肯定没问题，烈士的后代，要当兵还能给顶了？有没有天理？

曹建平 11月1日

孩子都不容易，战友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啊，帮不上其他忙，平时周济靠其他战友一起，但这件事情，我当仁不让，谁让我在部队，这是我的本份，哪怕这叫开后门，但这哪是开后门，让战友符合条件的孩子当兵，我这是理直气壮。睡得也安心。

曹建平 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