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万事万物总有因果
“你这一脑门子汗,赶紧脱下来,赶紧的,”杨然一看儿子苏照林背着个书包进来,作势上前就要脱衣服。
“先别脱衣服,”苏华跑过来,拿个干毛巾,先把儿子的后衣服解开,探进去抹了起来,一边抹一边说,“别听你爸的,你以为这是连队的精壮小伙啊,这一脱,一着凉,感冒了怎么办,不还是我的事。”
“好好,听你的,”杨然插不进手,只好笑着顺手把儿子的书包拿过来。
“爸,我跟你说哦,今天我们在学校里一起玩斗鸡了。”
“哦,和谁啊。”
“韩昊、杜子建,还有刘庭欣、曹阳。”
“韩股长和杜股长家的俩小子。”
“五个人怎么玩?”
“一开始二对二,我和韩昊,杜子建和刘庭欣,结果我一膝盖把刘--”
杨然吓了一跳,关切道,“怎么啦?”
“没事,把刘庭欣顶的摔了一跤。”
杨然好旋把手里端着盘子的菜汤给颠出来。
“你小心点,”苏华看在眼里一边提醒,杨然充耳不闻,直盯着儿子。
“没事,他啊还挺坚强,就是身体确实不咋的,我都没使什么劲。后来,曹阳过来了,我们四个人算是棋逢对手。”
听着儿子说话,杨然满脑子里都是刘庭欣那瘦弱的身子和白晢的脸。
“桌子上怎么这么多桔子皮啊?”杨然回到卧室里,书桌上都摆满了桔子皮,窗户还没关,作势要拉窗户。
“哦,别关,别关,再透一会,白天太阳让进来晒一下,这个时候再透透风,这个楼房啊还真像你说的,亏得我们搬的晚。”
“怎么啦?”这段时间杨然一直在忙外面工地上的事情,或者到城里沟通后面材料的事情,到家有时候都半夜了,没太关心家里还有什么事情,反正有爱人在,这些年都处理的井井有条,所以,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我和你说啊,”苏华凑过来,坐在床边。
“前几天我和韩有凤家的那个许英,就是第一批搬进去的,刚进去眼睛都睁不开,后来开窗通风了一个月,又让人家做了一次空气净化,她后来问了一个中医,说要用什么桔子皮、茶叶包,后来搬进来的都用这办法,就好很多。”
杨然听着爱人的话,心情忽上忽下,还好,后面是好了,要不,他一定会认为是杨岭这小子又有什么出在票上的问题,那可是要出大事的,这两天抽个空进城的时候,顺便好好训一下。
“曹阳,曹阳,你先别上来,帮我到军人服务社把我篮子拿过来。”
“嚎,”曹阳一抬头,看见楼上收衣服的妈正在喊,扭头就走。
“慢点,”魏有芬追着儿子的身影喊了句,扭头对营部文书管国军说道,“国军,谢谢你,这么多茶叶包,你顺便放放几个角落。这要不是放茶叶包,真是吸不了味。老曹还怪我,他都来不及喝茶,咦,你这个茶叶好,清香味。”
“嫂子,这是好茶叶,我专门从几个连队那里并的。”
“那不好,这么一弄,不大家都知道啦,到时候你营长又要怪我了。”
“不会,我这边也是有条线的,我和连队的文书、通讯员这么一交待,分头行动,执行嫂子的任务,他们不知道是给您的,我就说我要,还不行啊。”
“国军,你这还经常拿米拿面的,上次那桶油,我们现在还没有吃完。”
“嫂子,你放心,我明天就再送过来。”
“唉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顺口一说,你可不能犯错误,让你营长知道了,那直接能把饭桌掀翻了,我真怕他。”
“嫂子,你听我说,您知道这一个连多少人,百十来号人,一连两顿用油,油倒是用大桶直接端到灶台上倒下去的,您去过炊事班的后厨吧。”
“我去过,去过,有两次拿几根大葱,三炮连那个杨班长,就让我直接进去看了,那个锅,一个小孩子坐进去没问题。”
“所以,您说啊,这要匀出来几斤,那就相当于炒菜勺子多披了一趟水,而且五个连队,这才哪儿到哪儿。”
“哦,这我就放心了,可不能让你营长知道哦。”
“放心,每周的肉蛋禽油米面,这是我应该的,嫂子,真不要放在心上。”
“茶叶包的事情也拜托了。”
“没事,这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唉,我们老曹是真不放在心上,眼里只有营里的事情。”
“原来老的营长,就是因为训练出色,提到别的团做了参谋长,到时候,嫂子的日子不更好了。”
“别人是官大了,家好了,他,唉不说了,不说了……”
管国军本来想再提醒得透一些,他一直以来的努力,也希望嫂子能记得自己的心意,但看着一下子沉浸在丈夫升官的想像里,也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专注弄角落里的茶叶包了。
“政委好,”周所同扭头一看,不由笑了。
“崔老哥,我以为谁呢,这个声音宏亮啊,现在家属院里能吓着我的,只有新兵和您这位老兵了,其他人都非常照顾我,非常亲和,但我还是觉得,当兵的还是声音爽朗一些的好。”
“那是!”
“老哥在干啥呢?”
“这不,第一次到新家属楼掏化粪池,这个设计不好,靠家属楼太近,后面不有地方吗?”崔大爷看了一下后面,“哦,多造一幢楼啊,也是,大家都想住新楼房。”
“不过这味,”崔大爷拿手指了指最靠近的一楼,“对这家可不好,谁摊上谁难受。哦,门牌号还是104,估计这家搬进来最不开心。我可不迷信哦,但至少我要是那谁,肯定不会选这里,冬天阴,不透气。夏天味,还熏。大人还好,要是小孩啊,受不了的。”
周所同听着,真想说些什么,嘴巴都动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二连宿舍后面的白杨树开始泛出更多的绿意,算是第二年兵的小四川最爱抱着那台小收音机,像一个挑剔的音乐鉴赏家频繁调台。每当调到港台流行音乐频道,他就会跟着哼唱。唱着任贤齐的《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
小四川解释,“这歌听着舒坦,像吃了碗担担面。”
而山东籍的老班长总会皱起眉头,一把抢过收音机,“软绵绵的,像什么话!”随即拧到军事频道,《小白杨》的旋律立刻飘荡在夜空气中,“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杆儿壮……”
老兵大周是连队的文艺骨干,他能把那首《战士的第二故乡》唱得荡气回肠,有点媲美李双江了。“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每次唱到这句,他的眼神总会望向远方。大周说,这首歌让他想起另外一个守了四年小岛的老乡战友,虽然苦,但值得骄傲。而当他听到张学友的《吻别》时,却也会不自觉地打拍子,“别说,这香港歌星的嗓子还是真不错。”
说着大家来了兴趣,全班围坐在一起,班长忽然提议来个“歌曲擂台赛”,比比是革命歌曲还是流行歌曲更打动人心。
只见河南兵邵杰当仁不让先声夺人,一首《说句心里话》唱得眼眶发红。“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他唱完后低声说,当兵两年没回家,母亲生病也没能回去伺候,这首歌道尽了他的心事。
小四川见谁都不服气,立刻用蹩脚的粤语唱起了《海阔天空》。虽然发音不准,但“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那句却唱得格外响亮。他说这是Beyond乐队黄家驹写的歌,唱的是自由和理想,听得人热血沸腾。
刚下到连队的新兵毛文也来了劲,难得有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赶紧跟着手舞足蹈的小四川后面来了一首,最后一句“爱拼才会赢”唱完,只有小四川对着两个大大的赞。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内向的老兵王强忽然开口接上话茬,“其实《军中绿花》里也有‘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已经长大’这样的歌词,和流行歌一样动人,”说着,他拿起床边的吉他,边弹边轻轻哼唱了起来,“待到庆功时再回家,再来看望好妈妈..……”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晚班里的比赛有没有分出胜负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在最后,大家共同唱起了《我的老班长》——一首当年正流行的军营民谣。
“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小四川一边唱一边把班长的头抱在怀里,这个时候,没有了服从命令,没有了新老兵,只有战友情深。
唱着唱着,班长和老兵听着听着,都在不经意间悄悄抹了把脸。
许多年后,新兵毛文和一群同事唱KTV休息中间才明白,那一年班里的这场争论和比赛都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白云飘飘带去我的爱”的军中绿花,还是“浪奔浪流”的上海滩;无论是“风吹雨打都不怕”的战士豪情,还是“爱拼才会赢”的港台励志——那些旋律之所以还能长久地留在了心里,不是因为它们属于什么类别,而是因为它们同样真诚,同样承载着时代的情感与记忆。而在军营里,两种旋律交织在星空下,同样感人至深。正如那年白杨树的影子与港台音乐的海风,共同构成了自己青春的底色。
时光轮转,像包间里旋转的灯光,毛文感慨,这辈子,有些事情,平时感觉早就忘记了的,但稍有感触,就有万千思绪,因为,那段记忆始终铭刻心底。
(日记摘选)
人情世故就是从一滴油一粒米一颗菜的纵容开始的,大家都感觉应该的,只是拿了一点点,没什么大不了。但正是这样的一点点,整个长城就会塌掉。
曹建平 4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