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他们睡好我就踏实

“营长。”

“干什么，还不睡觉，”曹建平轻轻说了句。

“睡不着，白天浑身疼就想站着也能睡着，可一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的没了困意，”小战士说着。

“数数。”

“数了，正着倒着都数得数不清了，”小战士又说。

“那就绕口令，背课目。”

“我都试了，”小战士一说，旁边一个战士也搭腔，“是啊，营长你教我一个好法子吧。”

“有倒是有，我就怕一用你们就得——”曹建平将手电筒对着小战士一开一关，然后咬牙道，“现在我命令你们俩，三分钟之内我要听见呼噜声，否则就起来全副武装给我到操场上跑二十圈！”

话音未落，两个战士已经埋头便睡了。

“小子，敢和我玩利格楞，”曹建平暗自好笑。

出了班，却见前面五连二楼有手电筒在乱照，好像还不止一个，便赶紧走了过去。

“干什么那，现在还不睡觉，”走上六连二楼，曹建平压低了声音对着人影喊了一声。

“营长，是我，江峰！”那人关上手电筒走了过来。

“哦，”曹建平应了一句，却见江峰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啦？”

“营长，刚才六班长反映，他们班的周杰一个小时前出去解手，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赶紧去找啊，别掉厕所里了，”曹建平有些好笑。

“早找过了，床边的外套都没有了，我估计——”江峰道。

“不会吧，先到班里看看，”曹建平打开手电筒走进了六班。

“营长，”六班长郑晓东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营长，我——”六班长也是第二年兵，军事素质还可以，这次刚当上班长没多久，一听营长问他几乎就要哭了。

“你看，哭什么，你这段时间没有干出格的事？”

“营长，我哪敢，可是，周杰他这样不声不响走了，对我们连，对六班影响有——”

“省了省了，四处都找了是吧，”曹建平得到确切的消息后又道，“先把他的床头柜打开。”

“营长，这恐怕——”身边的江峰有些犹豫。

“不要想那么多，找人要紧，”曹建平道。

床头柜很快打开了，“呀，里面怎么什么都没有了，这么多吃的都不见了，”旁边一个战士说道。

曹建平一听赶紧走过去问情况。

“周杰今天熄灯前到服务社里买了很多吃的东西，是我陪着他一起过去的，我当时还问他买这么多吃的干什么，他说一次性多买一点省事，”战士怯怯地回答道。

“看来这家伙是早有预谋了，”曹建平又细细地看了看床头柜，“还好便衣没带走。”

“这个时候从营房里穿着便衣也出不去啊，”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这样，江连长，你先组织连队几个骨干在本营找一找，尽量不要把事情搞大，注意让本连知情的战士保密。我到营房外去找一找，你们出去也不方便，影响也不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捅出去，对战士本人、对连队都不好，如果明天下午仍没有找回来，再向上面汇报。“

说罢，曹建平拍拍江峰的肩膀，“工作要继续，不要影响心情，这两天也不要太累着。”

江峰看着营长的背影，心想，“都这个时候了，营长也还懂得关心我啊。”

第三天快到晚饭的时候，曹建平正准备要往团里报，周杰被找到了。

与其说是江峰找到周杰，不如说是驻地周边的人民群众拥军的结果。

“谢谢，谢谢，谢谢崔大爷，”江峰对着几个村民感谢道。

“还有韦哥，”六班长郑晓东也凑上来表示感谢，扭头作势还要打周杰。

“干什么？干什么？！”江峰瞪了一眼，厉声说道。

“要我说，这孩子也蛮可怜的，要不是我今天上山顺路拐一下，还不知道那个破房子里会有人，平时这里都是上山下雨躲一下的地方，”崔大爷比划着，和侄子崔英春都是在这里几十年，平时六连的官兵在农忙时都会帮衬。所以，不要说一直在营房里忙的崔大爷自己，崔家和村里的许多百姓一样，和二营的官兵都很熟悉。

“正巧看见崔大爷从山上下来，我就一起送过来，”前两天我就看他在山底下晃悠，送了两拨人到城里过来，还在那里，我正觉得不对劲，结果又来一拨，等回来就不见了。

“我给他吃过两个菜包了，赶紧让他先回去休息吧，”三个村民把小战士的包一起拿过来。

“郑晓东，你耐心一点，不要动不动打人了，你再这样，你这个班长就不要当了，”江峰心里也不太舒服，毕竟连队出了个逃兵，虽然是算回来了，但这件事情实在不是光彩的事情，心里更是烦透了。眼下训练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曹营长一直说不要打兵，但有时候这些新兵也太矫情了。

“营长，你找我，”江峰打了声报告，进了门。

“江连长，今天的事情我知道了，人回来就好，”曹建平把手里看的材料折了个角，示意江峰坐下来。

“还好，回来了，我准备今天他们班里开班务会的时候，再强调一下纪律，再怎么样逃兵是军人的耻辱，这要回去，对这孩子的父母也不好交待，对连队的荣誉也是一次重大责任。”

“你是这样想的啊？”

“是啊，当兵来，训练、吃苦是必须的，而且这也不是一开始，新兵期过了，下到老兵班现在都只是专项训练，也该适应了。我们这是部队，不是托儿所，要不还怎么学习高科技，打赢未来战争？这些是基础，按以往惯例，步兵连的兵早都应该过的关。”

“你说的是没错，江连长。”

看营长这么说，江峰也更有一种同感了。

“不过，还是要注重团结，我听说这个郑晓东平时也很喜欢训人，动手动脚的。上个月就有过一次打骂体罚的事情，被刘参谋看到。还有一次，居然和几个老乡一起私自对班里加训体罚，把训新兵当成乐趣，这个你要好好教导，管不是这么个管法，是需要彼此共同进步。方法不得法，只会越训越差！”

“是，我回去好好训斥！”毕竟六班长也是连里的训练尖子，射击、长跑都是数一数二的，在上半年的团大比武时，单科还进过前五的，江峰听着营长的话，只能先嘴巴上答应下来。

“江连长，”曹建平认真地看着江峰，这个眼神一直到现在，江峰都难以忘却，这个眼睛里充满着真诚，甚至是坦诚。

“我们一定要带好兵，知道每一名手下战士的情况，不仅是训练情况，人的身体有差异，更要了解他们的适应程度，一个班就这么几个人，有主有辅，发现他们的长处并合理调配很关键。”

曹建平继续说道，“他们是我们的手下，但有时候，更是我们的兄弟，打仗的时候，是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是要把大家的命运都攥在手上的。所以，他们的心理，他们的情绪，他们吃得怎么样，他们心里的所思所想，包括家里有什么情况，都是团队的大事情。班是基本的团队作战单位，是稳定团队的根本，如果放任一颗螺丝松了，就会毁了整台机器。”

江峰临走出前，曹建平还说了一句，“只有他们都睡好了，我们才能够睡得踏实！”

夏夜，二营的第二排的六连宿舍里泛着白炽灯的暖光。余佳抱着把旧木吉他，指尖在琴弦上迟疑地蹭着，琴箱发出几声干涩的闷响。

对面床铺的老班长甘鑫红放下手中的搪瓷缸，笑了，“咋？想啃《军中绿花》这块硬骨头？”

余佳挠头，“班长，这歌调子这么熟，可手一放上去怎么就不听使唤呢？”

“你啊，”甘鑫红摇摇头探身接过吉他，琴身熟练地卡进右腿凹陷处，左手拇指轻抵琴颈后中线，右手手腕悬出一个松弛的弧度。

“瞧好了——根在这儿呢！”他指尖压住二弦一品，又滑向四弦二品，Am和弦的清冽音色荡开，“指尖得垂直按，像钉钉子，一歪就哑火，”接着是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落三弦二品，Dm和弦的沉郁接踵而至。琴箱共鸣里，他哼起“寒风飘飘落叶”，指下流淌出军营里最熟悉的苍凉。

“最难是换弦，”余佳盯着班长翻飞的手指发愁，甘鑫红放慢动作演示C到Am的转换，松开时手指悬空不离琴颈，移动轨迹短如闪电，落指时食指先定位，余指紧跟。

“别贪快！像练正步，分解动作烙进肌肉里才行，”他敲了敲余佳绷紧的手腕，“绷这么僵，子弹都卡壳，”又摸出个磨旧的变调夹，“要省力？夹四品，和弦简单一半。”

隔壁班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口琴声。老兵张卫国和刘以强两个人头挨着头，前者正示范《小白杨》的前奏。

“嘴撅圆喽，跟含颗樱桃似的，”张卫国捏着十孔口琴，唇缝缩成精巧的“O”形，舌尖堵住左侧孔格，气流从右侧一孔倾泻而出，单音如银珠落盘。

刘以强试了几下，却漏出嘶嘶杂音，“气要沉丹田！”张卫国拍自己小腹，“想象吸气顶起本书——腹鼓起来，胸别动，”他拉过刘以强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感受呼吸的起伏，“吹吸交替得匀，像拉风箱！”

余佳按班长的点拨试了再试，Am和弦终于清亮起来。他笨拙地拨出“3231323”的节奏型，琴声断续却总算有了骨架。

甘鑫红点头，“对路！根音在五弦起拨，节奏才立得住，”又冲隔壁口琴那边努嘴，“听老张的吐气——高音区嘴唇收多紧？像在田里吹麦秆！”

那边张卫国正演示《小白杨》的颤音，喉间滚动的气流让音符摇曳如风中叶影，刘以强跟着学，腮帮子鼓成青蛙。

夜深时，吉他声与口琴声在营房交织。《军中绿花》的质朴旋律裹着“323”的节奏循环往复，《小白杨》的清越颤音攀附而上。余佳按弦的指尖已磨得通红，琴声仍偶有磕绊，但副歌那句“军队是一朵绿花”总算连贯涌出。甘鑫红望着窗外覆雪的杨树影子，忽然说，“乐器是枪，歌是子弹——得把这个劲灌进去。”

熄灯号响前的那一瞬，张卫国含住口琴，即兴快速加了一段《打靶归来》的过门。笑声炸开，刘以强呛得直咳嗽，琴声跑调却满是鲜活气。月光漫过窗棂，六根琴弦与十格音孔在斑驳墙上投下剪影，像一群沉默的战友，在夜色里互相打磨着锋刃，然后枕戈入梦。

（日记摘选）

我今天和各连的主官都说了一句，只有战士睡好我们才能睡踏实，这是实话。但这不是一味求稳，而是要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了解所有的战友，包括他们的进步，还是有什么状况，这才是真正的带兵管理。

曹建平 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