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你们的话我都听到
杜宏和营房股长离开后，杨然被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惊得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划了长长的痕迹。回头一看，儿子林林正站在门前。
“林林，关那么重干什么？杜叔叔他们…”杨然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儿子眼中喷薄的怒火。这眼神让他心头一悸，似曾相识——上一次林林这样看他，不正是自己一时冲动打了他那回吗？最近这是怎么了？他有些茫然。
“林林，怎么啦？”杨然发现自从上次冲突后，自己越来越摸不透儿子的心思了。他走到林林房门口，尽量放柔声音：“又在跟谁置气呢？”
房里一片死寂。
“林林，有事跟爸爸好好说嘛，以前你不是最爱—”杨然隔着门缝轻声道。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儿子的怒吼像鞭子一样抽在杨然心上。
一股火气“噌”地窜上脑门，“这小子简直反了！”他刚要喝斥，儿子那燃烧着愤怒和失望的眼神又在他眼前闪过，硬生生把他的气焰压了下去。
“林林，对爸爸有意见了？爸爸哪儿做得不好你可以沟通，怎么能那样对待客人，这不像话。”
“你不是那个会跟我好好沟通的爸爸！你不是那个会给我讲当年经历的爸爸！我不想听！我不想听！”门内骤然爆发出哭喊和砸东西的声响，书本、枕头不断撞在门板上，也重重砸在杨然心头。
“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你不是那个从前线回来的爸爸！他会哭会喊，但他不会想着占公家的便宜！”儿子的哭喊声嘶力竭，东西砸得更响了。这时，苏华闻声走了进来。
“怎么了？”看着门外神情呆滞僵立着的丈夫，苏华焦急地问。
“林林，别这样！开门，有什么事跟妈妈说好吗？”听到儿子在屋里哭喊，苏华用力敲门。
“我不想跟你们说！你们都在骗我！嘴上说我是未来，教我那些大道理，都是空的假的！我再也不信了！我什么都听见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林林在门后哭喊着。
苏华看向丈夫，见杨然长叹一声，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她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苏华赶忙又去劝儿子：“林林，别哭了！你也这么大了，有些事…爸爸是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可你要体谅爸爸的难处，他是为了让家里—”
“不！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屋里的哭喊声透着绝望，“我想要的是晚上陪我聊天、给我讲故事的爸爸！我不要爸爸再卷进那些是非里去！爸爸，我要爸爸！”
杨然一听，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冲到门边，“林林，林林！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呢！”
哭喊声渐渐转为断续的抽泣，“爸爸…我不要你这样…我不要你这样啊…”
“林林，林林，你是懂事的好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爸爸解释…”杨然急切地辩解，声音里带着无力感，“爸爸也是为了让家里过得更好些…林林，你…你也要试着理解爸爸的难处啊…”他感觉自己像犯了大错的孩子，言语苍白，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儿子的哭声依旧，房门依然紧闭。站在门外的杨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他不想这样和儿子对峙。这个曾经在别人眼中温馨和睦的家，如今…
难道在儿子心中，自己这些年的付出，竟比不上过去那些哄他入睡的故事？
难道自己为了这个家所做的一切，在儿子眼中也是错的？虽然只隔着一道门，对杨然来说，却像横亘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老刘，到哪儿了？”手机里传来政委周所同的声音，“抓紧点儿，下午老首长专程从师里过来看望官兵，还要听取我们团常委班子的汇报。”
“真是赶场啊，”团长刘言广递给司机一支烟，“提提神，得尽快赶回去，不能让老首长和师领导等我们。”车子飞驰，刘言广闭目养神，整理思绪，手机又响了。
“喂，是我。”
电话那头是副政委杨明将，声音低沉：“团长，听到点风声，说这次老首长来，是带着问责的意思来的。”
“问责？老首长来问责？这话怎么说？冲着谁？”刘言广一头雾水。
“听着…主要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我连老首长的面都没见过，怎么会冲着我来？老杨，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没影的话了？好了，回团再说。”刘言广挂断电话，想闭眼休息，副政委的话却在脑中挥之不去。老杨向来稳重，不是捕风捉影的人。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还是杨明将，语气更凝重：“团长，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交个底。老首长为什么来？是为了杨然。”
“为了杨然？”刘言广心中一惊。
“对！听说杨然以前是老首长最看重的警卫员，当年就是老首长亲手把他放到基层，又亲自带上…的。后来杨然表现突出，立功提干。这层关系在这儿呢。还有人前几天在院里见过杨然…”
“哦……”刘言广心中了然，老首长此行十有八九和杨然那件事有关了。
“哦，听说你们团新上任的团长很有个性，原来是你啊，刘言广。”
“老首长好！”握手后，刘言广郑重地向老首长敬了个军礼。
“原来都是老熟人啦！”师政委在一旁笑着打趣。
“没错！说起熟人，我跟你们刘团长认识可比你早多喽。”老首长打量着刘言广，对师政委说。
“没大变，脸比过去白了点，瘦了点。就不知道说话还像不像当年那么‘冲’？”老首长的调侃让刘言广不好意思地笑了。重逢的喜悦压不过他内心的焦虑——万一老首长问起杨然，或者说情……
果然，晚饭后老首长点名要单独见他。首长秘书来通知时，刘言广就预感，单独谈话多半是为了杨然，或许就是所谓的“问责”。
事已至此，也只能见机行事了。陪了一整天，刘言广省去了客套，寒暄几句后，老首长便直入主题：“言广啊，这次主要是回老部队看看，顺便也了解一下……一些同志对你的反映。今晚就借这个机会，咱们好好聊聊。”
“谢谢老首长关心！我也想向您汇报一下近期情况。”刘言广明白，“一些同志”必然包括杨然，但老首长不提，他也不会主动点破。
“老首长，事情是这样的…”刘言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前期工作情况和遇到的一些问题。
“哦？”听着刘言广的汇报，老首长的眼神变得深邃。
“…我们做了深刻反思和总结，我个人认为，关键问题在于个别同志没能坚守原则底线，出现了作风问题，甚至…存在追求特殊待遇的倾向。”
看着老首长沉默思索，刘言广真想直接把杨然的名字说出来。
“言广啊，”老首长点了点头，“听你讲完，我相信你对情况的判断是准确的……”
刘言广松了口气，知道老首长已掌握了来龙去脉。“老首长，您看今天也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我—”
刘言广刚要起身告辞，老首长却猛地站起，之前的沉郁一扫而光，神情凝重而坚定：“言广！我没看错人！你放手去干，有些话不必太在意，坚持你认为对的事。至于现在暴露出来的问题，我回去后会在调研基础上，如实向上反映相关情况！有些决定，必须及早！有些风气，必须坚决刹住！”
窗外风声呜咽。老首长用力拍了拍刘言广的肩膀，两人重新坐下，忘记了时间，窗外的风刮着，窗内的灯一直亮到夜深……
（日记摘选）
新兵入营，要让他们感受到集体的温度。既要以情带兵，宽厚待人；更要严明纪律，令行禁止。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曹建平 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