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被老师的老师训了
“照林,天快黑下来了,我看﹣-”曹阳在山顶上呆了一宿,现在又要再在露水里过夜,心里着实有些不太乐意,更何况肚子也有些不争气,饿得一个劲地绞着肠子。
“是啊,这一天可过得真快,”苏照林怔怔地看着山前的营房和上空渐渐褪去光泽的天色,却没有在意曹阳是话里藏着话。
“照林,我﹣-”曹阳已经饿得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小男子汉的气慨一点一点地被饥饿所蚕食,正在寻找着如何说服苏照林的正当理由,此刻山下却传来了嘹亮的军号。
“是开饭号!”
“是啊!”苏照林点点头,“私下里我听那些战士说过,在所有的军号里,他们最最爱听的是什么号,你知道么?”
“那当然是熄灯号了,累了一整天能往床上一躺不去什么都好?”曹阳自信地说。
“才不是呢,”苏照林诡异地笑道。
自小就在营区里长大的曹阳被苏照林的这一否决闹得连饿虫也暂时搁在一边,“那你说该是什么号?”
“说你作文不行吧,你还不服,瞧你迟钝的观察力—”
“好了,好了,”曹阳也顾不得再和苏照林理论,“你快说吧,别再卖什么关子了。”
“告诉你,”苏照林站起身来,一手撑着腰,一手对着山下的营房一指,“就是这个开饭号。”
“开玩笑!”曹阳有些不相信。
“那你说应该是什么号?”苏照林见曹阳对自己的研究结果持怀疑态度,便反问道。
“当然是熄灯号了。”
“那你知道新兵是怎么说的,熄灯号--紧急集合号的前兆,在寂静且漆黑的夜里睡意全无,将衣物和各种随身物资一一放于最熟悉位置,然后睁大双眼,竖起耳朵聆听班长的呼吸,但往往每次都是在逐渐放松警惕之时,让狡诈的连长、排长和班长再一次得逞!”
“那课间休息号?”
“课间休息号--尖子的聊天室、副班长的揭短会。每当休息十分钟的命令一下,席地而坐的尖子们便成了真正的评委,而跟不上茬的副班长们,副班长你知道吧?”
“快说吧你,不就是训练水平次的那些人士吗?这也问问我,简直是低级、幼稚,”曹阳有些不耐烦,但又想听苏照林的分析,嘴上还击,眼仍盯着对方,静等答案。
“武艺练不精就得利用这短暂而宝贵的休息时间迎头赶上啊。所以,无法享受南郭先生专利的副班长们,只能自觉地象摊上的菜一样,在别人的评头论足里,硬着头皮拙劣地进行着表演,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课间休息号﹣一是对个性的摧残、对身心的折磨。”
“那,那,起床号呢?”
苏照林冷哼了一声,“连你曹大营长的公子都不喜欢的号,那些累了一天的同志们会喜欢?”
曹阳知道苏照林这是在笑他平时老迟到的事,自知说漏了嘴,“那还有出操号呢!”
“正像你听见上课的铃声一样,你会高兴吗?”
“那你也不能老拿我作比较啊?”曹阳有些窝火,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下课号!”
苏照林一怔,没有言语。
“怎么样,苏大学士,枉你平时自称学识渊博,鱼肉我们这些老实巴交者,没想到也在这小小的阴沟里翻船了吧,”曹阳是好不容易逮到了苏照林的话柄,终于能够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位数学课代表,心里那个高兴劲,全然忘记了饥饿的肚子还在争鸣着,一轮一轮地发动着攻势,要一雪在班里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苏照林啊,苏照林,你也有今天,你……”
“哈哈哈”,在曹阳的笑声里,苏照林不知道为什么也笑了起来,而且笑得泪水都溢了出来。
这回轮到曹阳犯傻了,“我说苏照林,你不会这么想不开吧,这么一点小小的刺激都受不了啊?”
“你,什么,小小的刺激,“苏照林上气不接下气道。
“苏照林,别给我卖关子了,有什么好笑的,”曹阳看苏照林这么笑着,越发地弄不明白。
“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还下课号,我问问你,这下课号和开饭号有什么区别?你还得意呢?”
“呀,真是,又落到你小子的圈套里去了,”曹阳摸了摸头,两人不由都笑了起来。
“唉!”笑够了,曹阳却又叹起气来。
“曹阳,其实我早知道你是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其实我何尝不是这样,在这里有什么好的,冷冰冰凉嗖嗖的。”
听苏照林一说,曹阳也低下了头,“也不知道家里担心成什么样子了,我妈一定都哭肿了。”
曹阳没有提自己的爸爸是因为爸爸一定不会管这样的事,以前自己跑到同学家里几天,都是妈妈找他回来的,而每次回来,父亲总是这么对妈妈说,“你看,不回来了么,这么大的孩子还能跑到什么地方去,有手有脚有记性还怕找不着家,这不回来了,瞎操心!”这些话让他听得特别刺耳。
“我妈她也会﹣﹣也会着急的”,想到了临出门时妈妈在背后的哭声,不知道为什么,苏照林此时的脑海里这个时候却始终闪现着父亲在打他后那瞬间定格的表情。
“那我们还是—”曹阳看着苏照林,苏照林点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慢慢向山下走去,向山下的营房走去。
“苏照林、曹阳,你们干什么去了?!”一个清脆响亮而又熟悉的声音从后面突然响起,把正走到营区门口的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周童瞪着眼看着他们。
“我,我,”曹阳平时胆子大,可特别怕这位班长。
“怎么啦?你又操哪门子心,我爱上哪就上哪,你﹣-”苏照林刚想说“你管得着么,”却看见班主任夏老师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
“跟我走,”两个人知道犯了这么大的错,今天落到夏老师手里,一定会狠狠地批评自己了,只好闷声不吭地低头跟在后面。却见夏老师在前面一言不发径直往二营的方向走去。
曹阳的心里跳得更厉害了,心想,“这回可惨了,让爸爸逮到机会,又是在夏老师面前。”
“进来,”曹阳听出里面是江峰的声音,走进去一看,不由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只要不在老爸面前丢丑,什么都好说。”
“两位小男子汉,表现得非常好啊?”江峰站起身,很随意地走到两人面前站住。
苏照林和曹阳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这位江连长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我想不需要我作介绍吧。”
“那是,你是夏老师的那一位么,”曹阳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对,所以,本来有些话是夏老师对你们讲的,我和你们的夏老师一商量,决定啊,由我来和你们谈一谈。”
“你?”曹阳和苏照林都感到有些惊讶。
“不行么?”江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爱人,解释道,“你们为了自己的那个对,所以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我和夏老师都在想,如果也象平时那样对你们批评几句,你们的心里会产生触动吗?你们会不会认识到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了呢?你们只会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大人才是对的,这个世界错对的法则都是你们大人制订的,是不是?”
“而你们的不服气和这一次的表现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你们这是在向大人们证明,你们,不,应该是我们的心里也有一杆秤,我们也能衡量什么是真正的对和错,我们希望家长们能够真正地对待我们的每一个看法每一个观点,我们已经是大人了。”
瞅见夏老师看着爱人的样子,周童不由在一旁好笑,心想,“原来夏老师也有崇拜的对象啊。”
苏照林以前只和爸爸这样相处过,爸爸就是以平等的姿态在教育着他,可苏照林又想,“有些事情我为什么也不能换位思考一下呢?想想爸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今天,我就用平等的方式,大人与大人之间的方式来和你们谈心,就像部队常说的交心沟通,因为我认为,天底下没有什么道理是只许大人懂而不让小孩子懂得,而且你们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了,更没有任何理由对你们遮掩、伪装,不过,对于大人们来说,他们在与你们同样考虑问题的时候,还在考虑着将来,考虑着什么是生活,而你们却把这最关键的两个字忽略了。”
“我们把最关键的两个字忽略了?”听江峰说到这里,苏照林和曹阳不由得问道。
“难道不是吗?”江峰看着两位小大人,“你们可以因为自己的想法出走,而你们的父母们呢?再往前推,你们每次的心理波动,这个词相信你们也理解,每次的表情、冷暖,都是你们的父母最为关切的,他们要把这些都挂记在心上。”
“从你们的点滴成长开始,他们都在算计着,他们既要让你们相信,在你们的心目中他们是最最伟大的,他们又要按照生活的轨迹一步步地走,而这一步步地走却绝不是像在你们面前表现得那样,你们想想看,你们的父母是怎样地在你们面前的表现,我相信,一定是,任他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这句话你们学过,你们有过这样的感受吗吗?”
看见苏照林和曹阳在点着头,江峰继续道,“可是生活的道路真的那么平坦吗?就像你们经历的那样?早上起来吃饭,然后上学,在学校听课,然后回来再吃饭,晚上温习功课看上一会儿电视,然后上床睡觉?”
“绝对不是这样的,知道吗?我的小大人们,对于你们来说,父母对于你们最高的希望,其实都已经体现在了你们自己最最惬意的时光里,在看到你们的欢快的身影的时候,在听到你们的甜甜的笑声的时候,你们的父母身心里所有的负累都化作了乌有,这就是他们努力的方向啊!”
江峰拍着两人的肩膀,却将脸对向了夏芙蓉,“有时候,你们却把最最亲近的人当作了最最约束你们的人,总认为父母们管得太多了,可你们再反过来想一想,父母们这样多不易啊,他们在用眼在心关注着你们的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连你们的所想都在他们的关注里。”
“而同时,他们还要面对自己的事业、繁重的家务、琐碎的人情事故,无奈着却要在你们面前装作高兴、痛苦着却要在你们面前化作欣喜、担忧着却要在你们面前变成坦然,而生活的崎岖却不会因此而让他们感到平坦一些,他们只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换作你们成长中的幸福和快乐。”
“借用一句现在的流行语﹣-这就是痛并快乐着。小大人们我这么一说,对于你们来说是不是有些太早了呢?我想,这一点也不早,认识你们的父母,比认识最最新奇的事物都重要,读懂你们的父母又比读一本世界上最最难读的书还要难上百倍,你们说是不是要用心去体会,去好好读这本书啊?”
“江叔叔,”苏照林低下头,曹阳也低下了头,“我们知道错了,都是我们不好,我们不应该出走,爸爸妈妈一定都担心死了。”
“孩子,错不一定全在你们,但至少以离家出走这样的方式对待最最关爱你们的父母却的的确确是个错误!”
“今后我们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们现在就回家去。”
“对呀,为了你们的事,江峰叔叔和夏老师都耽误了自己不少宝贵的时间呢!”周童在一旁插了一句。
“没事的,没事的,谁叫你们是我的学生呢?”夏芙蓉笑道。
“还是有事的,我们赶紧走吧,这是两个人的世界哟,”周童推搡着苏照林和曹阳,回头诡秘地笑了一下。
“瞧这帮孩子,”江峰看着三人的背影呐呐道,回头一看,却见夏芙蓉正深情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痴了。
(日记摘选)
无论是对兵,还是对自己的孩子,要更细心地把道理讲透,要站在他们的角度,不能一言堂,不能居高临下,要让彼此感受到尊重。
曹建平 4月7日补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