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亲回来这顿饭局
“一二三四像首歌,绿色军营教会我,唱得山摇地也动,唱得花开水欢乐……”后勤副处长杨然家里的影碟机开得很响,放着这首刚流行的歌曲。
此时,家里已经摆开了酒桌,爱人苏华正忙着炒菜,儿子苏照林和父亲两个人,一个摆碗筷一个往碟子里折着手巾。
“叮咚,”听声音门外站了好几个人。
“林林,快去开门,”见苏照林还没动,杨然已经跑了过去。
“唉哟哟,赶紧进屋,别握手,别握手,一手的油,又都不是外人,怪冷的吧,”杨然一边将来人让进屋一边笑着说,正说着不知发现什么,指着对方手里的东西嗔怪,“传中,我不是说你,又拿肉来干什么,平时给我们家里拿的还不够啊,别让连长指导员知道喽。来,照林,怎么没个礼貌,还不过来问王叔叔好。”
苏照林挠了挠头没有言语。
“这孩子,”杨然无奈地说着。
“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嘛,副处长,”王传中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到苏照林手里。
“自己人,叫老大哥,还什么副处长副处长的,”杨然边说着边逗着王传中刚满月的小孩,一看见王传中的举动,立即推了过去,将手死死压住对方的红包,正色道,“传中,这可不行,你要是自己人就别见外,你要是这样,那别怪老哥往外推你了,不行,不行。”
两个人正来回推搡着,王传中三岁的小孩子见此情形吓得在妈妈的怀里直哭。
“乖乖,噢,小乖乖,”苏华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将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你看,你们两个大人也真是,拿过来,先放在我这里,等吃好了饭我再和传中理论,”说着一把将王传中的红包压在茶几的烟灰缸下。
“弟妹,你在客厅待着不合适,和小宝宝一起到卧室里坐会,先看一会儿电视,有动画片。林林,去和小弟弟一起看,等一会我们几个吃,不要和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掺和。”
又过了十来分钟,陆续进来几个人,都是几个连队的司务长,杨然眼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走到沙发旁坐下来拨起了电话,“喂,老杜吗?快过来吧,就等你了——有什么不合适的,何况你也算是他们的半个领导。没事,就在一起吃个饭,都是自己人,家宴,快点啊。”
不一会儿,门铃又响了起来,来人刚一进来,其他几位都慌忙站了起来。来人把两条烟往沙发上一扔,瞪着大伙,“干什么?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杨然一拉来人,“我说老杜,你就赶紧坐下来吧,他们哪是怕被你吃了,怕你不来吃才是真的。”
“对,对,对,”其他几个人连声附和。
“股长,您就别这么瞪着我了,前天我不已经把账结算好了吗?”王传中笑着递过来支烟。
“不抽,我说你小子,就你最滑,你超假不说,那三百块钱支出是怎么回事?你——”
“……”
“还有你这小子,你们连长和指导员在副参谋长那里打你小报告,我可没那么多工夫天天给你打掩护!”
“……”
“还有你们几个,让人家炊事班长怎么做?一盆肉,给你们刮去三分之一,连队战士天天吃猪油渣,你们几个天天在宿舍里胡吃海塞,真以为别人眼睛瞎啊。”
“……”
“行啦,”杨然过来打圆场,“在我这里摆开审判席了是不是?赶紧吃饭,赶紧吃饭,传中,敬杜股长一个酒,酒里什么都有,快快。”
王传中一听,忙把身前的酒杯端了起来,“股长,我先敬您一个酒,什么都不说,感谢领导对我多年来的支持和照顾,”说完,一仰脖,“吱”地一声将杯中的三钱白酒干了下去。
“喝慢点,”在一旁的媳妇看在眼里,轻轻碰了一下王传中的袖子。
“你别管,罗嗦,”王传中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胳膊。
“干什么?”财务股长杜宏瞪起了眼,把正准备干的酒盅又放了下来,“干什么,欺负人家小芹是不是,我跟你说,要不是人家小芹这些年在家里帮你忙这忙那,你小子能在部队这么逍遥自在?今天这杯酒,我不回你了,我要敬我们的军嫂一杯。”
“对,对,应该应该的,”王传中忙点头。
“我说嫂子,赶紧出来吧,忙什么那?小弟借花献佛敬你个酒啊,”杜宏四处找苏华的人影。
“我不去,”杨然轻轻碰了碰苏照林,示意儿子到厨房里喊妈妈过来,但苏照林只顾消灭王传中夹过来的蟹肉了。
“这孩子,”杨然正要自己起身,王传中早已站起来跑进了厨房。
“你看,我这里还有一道菜没做完,你老杜又在外面嚷嚷啥,害得我尝都没尝,别到最后一道的时候给坏了事,”王传中手里托着菜,苏华跟在后面一边解围裙一边笑。
“嫂子,你看你说的,我这正准备到厨房里敬你酒呢?”杜宏从旁边找出一个空杯子,拿起酒就往杯子里倒,杨然赶紧过来遮挡。
“怕什么,还怕我倒多了,这么小气,”杜宏索性端起了杯子,另一只手将酒举得高高的,瞪着杨然,“我说领导,这不是在处里开会吧,你怎么又当起和事佬来了,心疼苏华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哪里,哪里,”杨然辩解。
“咦,”杜宏突然惊讶起来。大家都一愣,以为出了什么事,就听杜宏又道,“那就是说你心疼苏华都是假的喽,人家嫂子为你这么忙里忙外,这么温柔贤慧你居然不心疼?”
说到这里,杜宏把手中的那杯斟得满满的酒端到了杨然面前,“我说大伙儿,冲我们副处长的恶劣表现该不该罚一杯?该不该为咱们的嫂子出上一口气?”
“该罚,该罚”,杜宏的话大家是齐声响应,王传中更是走到杨然旁边拿起酒杯来个小猴献桃的动作,把大伙儿都逗乐了。
“今天老乡们都聚在一起,一年也难得真正开心几次,还是自己人在一起能知无不言,为了这,我敬大伙儿一杯,”杨然说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坐下来正准备讲话,却坐了个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原来是旁边的杜宏悄悄将凳子挪了地方。
看着杨然坐在地上的窘相,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只有苏照林放下手中的筷子,将父亲扶了起来。“没意思,”苏照林一脸不高兴地离开了酒席。
但此时,酒桌上正热闹着,谁也没有注意苏照林的表情。杨然在和杜宏谈着话,王传中和其他几个司务长正讲着笑话,苏华一边逗着王传中的孩子,一边向王传中家属询问着什么,酒桌上的热气洋溢着整个房间……
另一个房间里,苏照林已经打开了爸爸前几天刚给他买的电脑,在电脑上又开始写起了日记。今天起早后帮着父母忙这忙那一直没有腾出空,他是想把昨天听爸爸讲的南疆前线的故事写进电脑。苏照林买电脑一半是为了自己学习用,而另一半的目的却连父母也不知道,这是藏在他心里的一个秘密。他想把自己从爸爸那里听到的故事一起打进电脑,帮爸爸写回忆录,到了爸爸年老的时候拿出来作为生日礼物献给爸爸,因为在他的心目中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军人。
平时,苏照林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晚上靠在爸爸的身上,听爸爸讲南疆那些战斗故事,为爸爸那些战斗中的英雄而自豪,为爸爸亲身经历的危险捏着汗,为爸爸的乐观而高兴,为爸爸的胜利而雀跃。
而在学校里,他更加自豪的是每次开家长会,别的爸爸因事不能来,而爸爸却从不缺席。爸爸妈妈也是相亲相爱的一对,苏照林总为自己有这样的好爸爸,这样美好的家庭而幸福、陶醉着。
“林林,这么晚了还不早点睡觉,电脑别离得这么近,不怕把眼睛搞坏了?”送完客人,苏华在外屋边收拾边往屋里喊。
“知道了,”听见妈妈的责备,苏照林嘴上回着,身子却没有半点动的意思。
正在键盘上打着,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小子,又搞阴奉阳违啊,赶紧关机休息。”
苏照林对父亲的话总是言听计从,努着嘴很不情愿地关了机,看见父亲准备转身走出去,一把抱住父亲就往床上拉。
“干什——”杨然刚说出一半。
就见儿子竖起食指贴在嘴上——“嘘”。
“神秘兮兮的,干什么?”杨然还是顺从地将声音压低着。
“爸爸,你昨天说到你拿了司务长的枪,后来怎么了?”
杨然把儿子揽在自己的怀里,看着对面儿子穿着迷彩服的照片发愣。儿子长得太像自己新兵时候的样子了,那时自己才十五岁,是连里的通信员,连里不要说干部,就是那些老兵都把自己当作是小孩子。
记得有一次,三班长和炊事班的老侯非得要扒掉自己的短裤看看,说要检查检查,为此自己哭到了连长那里。结果,连长反而笑着说,“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脱就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爸爸,”儿子的一声催促又把杨然从十五岁拉回到了现在。
“噢,要说我偷偷拿了司务长的枪,可把司务长给急坏了,要知道丢掉支枪可不是件小事,尤其是在战场上,可那时我哪知道,只不过是图个好玩,谁让他司务长——”
“对,谁让他小瞧人的,”苏照林用手摸了摸爸爸的耳垂,“他那天拿枪笑你是毛小孩子就是不对。”
杨然笑了笑,又道,“你呀,活脱脱一个以前的我。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你司务长不小瞧人么,我就让你急上一急。不过,我也只是拿着到后山转了一小会儿,可没想到前面已经乱了套,当我笑嬉嬉地从身后把枪交到司务长手上时,你猜司务长怎么样?”
“一定是对着你大发脾气,”苏照林抢着说道。
“不是,这下你可猜得不对了,”杨然看了儿子一眼道,“他呀,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杨然想起当时的情景笑道,“那样子啊甭提——”
“我知道,我知道,”苏照林忽然从杨然的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床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像呀,就像今天吃饭时杜叔叔和你开玩笑,你四脚朝天的样子。多可笑了。”
“好啊,你小子也敢取笑老子,”杨然笑骂着扑了过去,呵起儿子的痒痒,苏照林格格笑个不停,父子两个扭在了一处。
“干什么那?”苏华走了进来,“你们那,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哪像父子啊,简直快成了哥俩了。林林,快,快下来,你看笑成什么样了?你也手轻一点,万一儿子笑岔了气怎么办?”
“妈,”苏照林边喘着气边拉着苏华的手央求,“妈,今晚就让爸爸在这儿睡嘛。”
苏华看着杨然躺在儿子的床上傻笑,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听话,赶快洗漱去,我跟你爸爸还要合计一下周末回城里姥爷家的事。听话啊,林林在学校是个好学生,在家里也是个好孩子。”
趁苏照林嘟囔着去洗漱的时候,苏华一把扭过杨然的耳朵就往卧室里拉。
“唉哟哟,你轻点,”等爱人关上门,杨然一把抱起爱人,在脸上亲了一口,“我说你也真会说,为了和儿子抢老公,不惜采取非常手段欺骗儿子。”
“死样,”苏华挣开杨然的手,擦了一下脸,“都什么年纪了,还像个老顽童,没个当爸爸的样。”
听着爱人的埋怨,杨然不以为然,“这你就不懂了,现在两代人之间最关键的是如何沟通,人家外国人就这么认为,父子之间除了血缘上的关系外,在更多方面应该成为好朋友。”
“那好,”苏华边拉开被子边没好气的说,“我明天买两柱香去。”
“干什么?”杨然不由有些愕然。
“干什么?好让你们父子俩焚香对叩,结成兄弟啊,”苏华说完这句话,不禁自己也笑了起来。
“扎扎扎,哇呀呀呀……”杨然学着京剧里唱黑脸的样子,正准备向爱人发动进攻,苏华早已经钻到被窝里,指指门外,“别让儿子听到喽。”
杨然赶紧止住声音,一听,门外果然有轻微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那边响起了关门声,杨然不由竖起大拇指对着爱人道,“你的,女中豪杰的,敌情观念的大大的强罗。”
“得了,”苏华听到这样的话还是有些高兴,但等杨然关上灯挤进被窝的时候,却又长叹了口气。
“怎么啦?”杨然坐起身将爱人揽在了怀里。
“我在想我们以后的日子,”苏华将头贴在丈夫的胸膛上,听着从胸膛里传来的一阵阵有力的撞击声,若有所思地说着。
“不挺好的吗?一家人在一起,儿子挺乖,老婆温柔,还有什么不好的?”杨然心里当然知道爱人感叹的是什么。
“苏华,别这样,我想好了,无论今后我们一家三口在什么地方,我们一定要相亲相爱,共同把儿子教育好,让他做个有志气、有学识的人。到时候,林林、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儿媳妇,还有小孙孙,天天在一起,要不,到时候买一辆中巴,我改装一下,一起出去旅游,去看看祖国的山山水水,你看怎么样?”
杨然想着自己的设想,有些兴奋,但同时又有些怅然,他在想,有些心里的想法是连爱人也不好说的,因为自己是一家之主,是丈夫、是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爱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呓语,杨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在想我们以后的日子,”爱人刚才叹息的话恰恰拨动了他心底最为敏感的一根弦。
明年,是的,明年,如果自己再不提升的话,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可一个副处长要提有多难啊。老首长已经调到省军区去了,再管这些事显然也不太合适,再说自己毕竟也不能总让老首长操心不是。
记得去年老首长到部队来告别的时候,私下里就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杨子,好好干,部队的将来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去打拚的。”
杨然心里明白老首长的话,言外之意就是——老首长只能把你领到这个地步了,今后的路怎么走还得靠你自己。
“部队的饭可不好吃啊,”杨然叹了口气,又想起前两天新上任的刘团长在军官训练中心所说的那段话来,“人家一个团级干部安排都这么难,更何况是我们这些营级干部呢?”
想着地方上用人的制度,家里今后的花销,儿子日后的前途。想着老家的老母亲和小弟,想着和自己一起回来的二弟、二弟媳。
又想着自己在前线浴血奋战的经历,想着自己在司务长牺牲前夜和司务长唯一聊的一次天。想起司务长的那段话,“我们多受一些苦其实没什么,只要能让我们的后辈能好好地生活,这苦不也就变成了甜。”
想着想着,杨然就觉得眼前恍惚了起来,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晚间的酒席上,到处是敬酒声。杨然刚想说,杜宏你今天可不能再像前天在老处长家里那样,半道撤退。却听见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杨然,你带着负伤的几个同志先撤退,我给你们掩护。”紧接着枪声大作、炮声隆隆。那是司务长的声音,司务长看他在旁边发愣,一拳就打了过来,“混蛋,赶紧执行命令,带着负伤的同志从后山撤下去,我随后就到。”
“司务长,那你呢?”杨然张了张发干的嘴唇。
“新兵蛋子,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撤,负伤的同志交给你了,”司务长看他那样子,急了,一把掏出手枪,吼了一声,“快——撤!”
那声音很长,杨然走出去很远,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副处长啊,赶紧喝啊,”那声音又变成了杜宏的劝酒声。
“噢,我喝我喝,你们吃菜,今天一醉方休,你们哥几个也喝,连里有什么事我去说,”杨然刚说到这里,却听旁边有人接上了茬。
“这事你让我怎么去和连里说,一支枪丢了呀,”怎么,又变成了司务长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司务长,你不是牺牲了么?怎么?”杨然有些纳闷。
“枪丢了呀?”司务长哭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没好气地说,一看见是他,突然满脸的泪都变成了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枪,对着杨然恶笑道,“杨然啊杨然,谁让你偷我枪来着,谁让你开始吃拿卡扣的,这都是咱部队的血汗钱,你这样,这还对得起我吗?!”说完就是“砰”的一枪。
“啊——”
“怎么啦?满头满脑的汗,又做恶梦了吧?”等爱人下床取来毛巾擦了一下额头,杨然才算清醒了过来。
“没事,做了个梦,又梦见司务长了,”杨然接过毛巾使劲擦了一下额头。
“瞧你,这都是成天给儿子讲你那南疆战事闹的,”望着心疼自己爱人的嗔怪,杨然歉意地笑了笑。一瞧,却见自己连毛衣都没有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个梦,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日记摘选)
我们有些第一年兵,刚成为第二年兵,攀老装老,这个不行,还是要让他们认清自己的责任。老兵的老,不是长了辈份,还是要真正担负起责任来。但这个责任,不能虚,要结合各自连队班排进行。针对到每个人的成长上,要让所有连排干部建立战士档案,了解每个人的情况。好好谈一次心,要让他们能承上启下。
曹建平 12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