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首诗和一篇征文
“肩起枪/就肩起身边所有的光亮。”
这句写得好,宣传股干事黄凯峰正和严树铭在交流。
“穿上军装/就把光亮蓄成了希望。”
“有绽放又收回来了,这样的蓄力,倒反而让人愿意继续看下去,”严树铭也觉得不错,关键是这还配了一张照片,一个战士,举起右手在眉边打了个军礼。而在背后另一侧,是刚举行完开馆典礼的团史馆照片,A团团史馆的名字和老首长的题词都在其上。最主要的是战士头顶上的帽徽和团史馆的军徽相互映衬,实是相得益彰。
“一个记录血与火的壮烈
一个满载心与志的激情
一个展示辉煌与永恒
一个表露向往与忠诚
一个是丰碑让人瞻仰
一个是重担由我肩负”
后面的诗又一次嵌进了严树铭的心里,包括那个名字——关庆凯。
驻地玉泉水库因山地滑坡加之蓄水过多导致水库堤坝一侧坍塌,危及身后四个村庄三千多户近八千村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昨天一早接到当地政府的紧急求援电话后,二营官兵在营长曹建平的带领下迅速赶往现场展开抢修。
由于天公作梗大雨滂沱,给救援工作带来了难度,增添了许多困难。
刚刚砸下的木桩在淤泥里根本立不住脚,垒起的编织袋转眼间就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缺口正有逐渐向外延扩大的趋向。此时此刻情况已经异常紧急,而暴雨和洪水却像两个合在一处变本加利意图为非作歹的大魔头,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这块富饶的土地……
关庆凯现在才领略了这危急关头什么是真正的带兵人,曹建平一声“是党员的,跟我下,”随即跳入刺骨的河水中。
虽然雨下得格外大,夹杂在一泻而下的洪水那巨大的声浪中,曹建平的声音仍然是那么洪亮、清晰。接下来江峰带着六连的十来位党员骨干相继跃入水中,用血肉之躯在堤坝缺口处筑起一道不倒的人墙。
紧接着五连、四连、机枪连、炮连的全体官兵都纷纷跃入了水中,相互挽起胳膊紧紧地挡在缺口处。
虽然每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但他们相互挽起的臂膀凝聚起了一股热流在支持着他们,支持着他们在缺口前屹立不倒、岿然不动。
刚开始,跟着跳入水中的时候关庆凯还牙关紧咬、奇寒难耐,但看到身边的战友们的胸膛都挺得那么高,腰板挺得那么直,面对着洪水的一轮轮的冲击面无惧色,渐渐地也被他们的这种精神所感染,心头的寒意再也不不复存在了,只是紧兄弟牙关把胳膊挽得更紧了……
“由于二营官兵采取的果断措施,减缓了洪水的迅猛态势,为后面部队赢得了进行抢修的时间,从而使我们顺利地完成了此次艰巨的抢险任务,使驻地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再次得到保证!”严树铭在红军团报的新一期上面,直接将这个放在了头版头条。
“在连队的日子过得很充实,这里的每声‘是’和‘到’都会激起你发自内心的潜力和自豪,阳刚、坚强、豪迈这些字眼只有在这里才得到真正的诠释。也让我学会了团结、协作,在人与人之间的接触里,更有别于单兵作战,通过与他们真诚而实在的交流,我学到了宽容、体谅……”
严树铭被连队送上来的系列征文——“我的青春我作主”中的一篇文章吸引。而在严树铭挑灯编撰的同时,这段文字的作者关庆凯也在夜间的岗位上,看着满天的星月,手里的枪冷冰冰,但对于他来说,肩膀宽阔了,呼吸沉稳了,现在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已经完全适应了。
八月的最后一周,关庆凯已经接到团政治处宣传部门的调令,但还没有明确具体时间,需要等电话通知。这就有些奇怪,搞得关庆凯和班长都进退两难,有些工作任务到底是安排还是不安排,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报道组的机关宿舍还没有腾出位置来。
行吧,一切照旧,关庆凯反而做班长的思想工作,让班长不要有顾虑,该怎么安排工作就怎么安排。
八月的最后一周,关庆凯所在的班排又接到盖塑料大棚的任务。
北方的大棚就是一侧用土坯另一侧用一根根水泥梁支撑,加塑料薄膜覆盖起来。但弄土坯要到离大棚三四百米的靶场运过来,方法很简单,将泥土和黄土按比例混合起来,和水搅拌后抹到从宿舍课桌里腾出来的抽屉里,抹平抹匀,等晾干后扣出来,然后由战士们一块块背到大棚这边。
关键可能是规划的原因,一开始先和了近端场地的泥,等不够后再和远端场地的泥土时,运输途中战士们就必须经过原来已经泥泞湿滑不堪的场地,包括关庆凯在内的所有战士都叫苦不迭。
关庆凯背着几十斤的土坯,感觉自己像两千多年前长城脚下的民工,弓着腰,又要抬着头,一步步向前艰难挪着,挪着。
这何时是个头啊?还好,第二天正式的通知就下来了,九月一号,上了十二年学的关庆凯,又开始到机关去上新的学了。
关庆凯第一次在机关出早操,看着前面基本都是校官,成队列转身跑的时候,关庆凯按照原来连队的步幅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跟,这和连队完全是那个节奏啊,关庆凯就这样小心翼翼又轻松无比地跟着,跟着,这一跟他才知道,就将从秋叶落归根到枯枝露本真,再从秃枝跟到第二年的新芽泛绿整整好几个循环。
关庆凯又要开始新的适应了。
“今天我们去采访二营长曹建平,”严班长一直没有多余的话,关庆凯有些不适应,但总比闷着头看桌上还有书柜上那一摞摞的解放军报合订本要好,忙不迭跟着一起出去。
“曹营长也是战斗英雄,还是突击队,也就是敢死队队长。不过,他把所有的功劳全都给了自己的战友,每个战友都混得不错,而且他每年还把钱寄给牺牲的战友家庭,已经整整有十年了,所以,我想带着你采访一下。这些背景你先记一下。早上我们直接到营里面吃。”
等关庆凯到了二营,才知道曹营长有多忙,这个忙不是事情多少,而是速度。
“快点,不是让你来吃席的,”关庆凯还有半碗面,严树铭已经跟着曹营长出了营部。
“快点,跑步会吧,”关庆凯手里拿着相机还有笔记本,没想到,曹营长居然直接跑步到连队了。
“注意色温,这是炊事班里,有热气,”严树铭低声训着,曹建平不仅揭开锅,而且拿过炊事班长的铲子直接铲出一点尝起来,满屋子的热气,一下子让关庆凯找不着焦距。
“哇太臭了,”关庆凯刚说了一句,就被严树铭拉到一边,“人家上厕所,你进去干什么?”
“这不是要全程跟踪吗?”关庆凯总算理直气壮一回。
“扯,再怎么样,就是人家掏粪,也不能拍粪啊。”
“……”
“跑前面去,没看见曹营长在示范吗?”四百米障碍前,曹建平不是做一个动作,而是直接从起点跑了一半,把几个要领的连贯性和几个班排长指手划脚说了一下。
“看你拍得啥,”关庆凯知道严树铭责怪的是哪张照片,本来想在部队集合的时候拍一张曹建平背景是四百米障碍的个人照片,结果对好焦,刚要摁,被曹建平一声“立正”像身边炸了雷,手一抖,照了半个头。
这一年的夏天暴雨已持续多日,城外的部分河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子夜时分,一队队军绿色的卡车碾过泥泞的乡道,车灯如刀,劈开沉甸甸的雨幕。
车厢里,年轻的战士们蜷在湿透的雨衣下,睫毛凝着水珠,掌心却紧攥着铁锹。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嘶吼混着雨声砸在心上。他们是昨夜接到急令从百里外驰援的——不知名的小镇,此刻成了他们必须死守的战场。
洪水漫过稻田时,堤坝裂开一道三米宽的口子。沙袋投下去如石沉海,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断木咆哮冲撞。
“手拉手!下!”一声喝令撕开风雨。二十余道身影纵身跃入洪流,绳索勒进肩胛,身躯钉成一道人链。浪头砸来,最前排的战士呛着泥水,脚跟深陷淤泥,却把臂弯扣得更紧。岸上白发的老妪突然跪倒在地,哭腔刺破雨声,“别堵了!孩子,你们快上来吧,房子咱不要了!”浪涛吞没了她的呼喊,只有那道橄榄绿的脊梁在浊浪中若隐若现却纹丝未动。
小学的校舍成了临时避难所,一位母亲蜷在教室角落,怀里的婴孩因高烧哭哑了嗓子。门被轻轻推开,浑身滴水的年轻战士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裹了三层塑料袋的退烧药,“给娃的……没湿。”
战士的袖口渗着血水——那是搬运水泵时被钢筋划开的,却用最后一点体温焐热了药盒。
夜深时,炊事班架起大锅熬粥,白发老汉颤巍巍端来半筐鸡蛋,“自家鸡下的,给孩子们补补……”战士摆手后退,老人突然哽咽,“收下吧!你们也是爹娘的孩子啊……”
历经多日,破晓,洪水终于退成洼地。战士们瘫坐在堤坝的泥浆里,手指泡得发白溃烂,裤腿凝满血与泥的硬壳。
百姓们默默围拢过来,妇人用衣角擦净苹果上的泥,孩童捧来煮熟的菱角,跛脚的老汉挨个递上卷烟。没人说谢谢,只听见压抑的抽泣混在风里。一个娃娃突然扑进战士怀里,小脸贴着他冰凉的勋章,“长大了我也要穿绿衣服!”年轻的战士仰起头,雨水混着热泪滚进领口。
开拔的命令在午后抵达。百姓涌向路口时,军车已悄然启动。车厢挡板下塞满了晒干的花生、绣着平安符的红布包,还有一袋袋舍不得吃的救灾压缩饼干。车尾扬起尘烟,送行的人群久久不动。
忽见路旁老槐树上悬着一条褪色的横幅,墨迹被雨水晕染得模糊,却仍能辨出那倔强的笔画,“军民情谊深似海,众志成城护山河”
车厢里,战士攥紧红布包上的针脚,像攥住一座城的温度。然后把蓄藏在心里的满腔热情一起张开嗓子吼了出来——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首歌,绿色军营,绿色军营教会我,唱得山摇地也动,唱得花开水欢乐。”
“一呀么一呀么一呀么一,一杆钢枪交给我,二呀么二呀么二呀么二,二话没说为祖国,三呀么三三军将士苦为乐,四海为家,嘿,嘿嘿,哪里有我,哪里有我,哪里就有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战士的歌”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首歌,这边唱来,这边唱来那边和,唱给蓝天和大地,唱给妈妈和祖国。”
“一呀么一呀么一呀么一,一条大路多宽阔,二呀么二呀么二呀么二,二月春风拂面过。”
“三呀么三,三山五岳任我走,四海为家,嘿嘿嘿,哪里有我,哪里有我。”
“哪里就有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战士的歌,战士,战士的歌。”
(日记摘选)
训练就是研究探索,就像每个障碍,功能各异,对于每个战士,尤其是第一年兵,练过了,不能于娴熟,到时候还要结合武器装备,最快最稳的带过去,战胜是靠人,但一定是靠对自己对环境对武器充分熟悉的军人。
曹建平 9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