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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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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曹营长的战场日记

夜色微澜,驻地村民们可能大多还在熟睡,崔大爷应该已经起来了,一会将拉着车来捣一营的厕所,而我们,出征的日子终于到了。

大操场上,我们全副武装,雨衣裹着被子,一双胶鞋在脚上,另一双放在背包的最上面,枪托碰到水壶的声音,和呈两列登车的声音,还有什么,耳朵里嗡嗡的声音,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些家属站在操场最边缘,怯生生,孤零零,春露打湿,目送亲人送行。

车从营区开出,出营房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念七八百公里的爸妈,他们完全不会知道。我将像当年离开家乡一样,这一次,继续向南,也许不止七八百公里,可能更远,一倍、两倍、三倍……

汽车、火车,一路上热热闹闹,丝毫看不出来是打仗,和以往的演习没有差别。来到针对性的山地防御作战集结地,展开训练。从团长到普通一兵才叫一连几十天吃住在山上,训练在山上。我们几个战友,还有时间爬山看日出,呼吸亚热带山林的新鲜空气。极目远望,不由诗意大发。

才来几天,有天半夜里,连里突然紧急集合,结果大家跑出来一看,集中存放武器和食物的地方被盗了,枪少了一半,食物全偷了。连长和指导员,脸上煞白,还好,不到半个小时就搞清楚了,是团首长临时加餐,让直属分队过来扮演敌军过来给我们紧紧弦。

第一次战斗就是先到二营九连的阵地上支援,那是一个午后,我带一个班上去的时候,看到有位战士腿部被炸伤了,缩成一团,我赶忙把他撑直,还浑身发抖,我安慰他几句还不起作用,我就在他肩膀上打了他一拳,总算镇定了,一看就是个新兵。我为他上了止血带,包扎好,用雨衣兜住他,往山下背。结果敌人发觉动静后就开始射击。我跑得越快,枪炮就打得越凶,身边全是火光,弹片在头顶乱飞。无奈之下,我从跑只能改成爬。爆炸声震耳欲聋,震得我浑身疼,但心里只有两个字“快爬!”也不知道多久,我总算和伤员一起回到救护所。

在我们阵地东南是那拉口阵地,那时候我常在夜里观看,机枪的火焰平向而行的烟火,噼哩叭啦的好像是在过年,那段时间,我来几个高地做支援,送物资、背伤员,最有风险的是有一次支援,帮六连打了一次反击,遇到对方炮袭,身边两个战友都牺牲了,我换防下去就直接转为正式党员,在战场上入党那真是至高荣誉,我这算是火线入党。

战士杨永相是牺牲在运送物资途中,我和他们连队刘副连长,还有通讯员找了好久,找到遗体时,见他侧躺在山坡,表情平静,双眼微眯,好像是睡着了。我们用担架把他抬参战部队专用火葬场,用清水洗净这名19岁士兵每寸肌肤上的硝烟泥土和血迹,再换上崭新的军装。烈士在我们最庄重的军礼和止不住的热泪中化作熊熊火焰。

刚进入持续战斗状态的战士们常常会感到极度的痛苦。由于精神高度紧张,加上环境的高度不适应,大家的身体始终被汗水浸透,一会冷一会湿,又会被很多虫蛇咬,所以百般难忍。

而哪怕休息也不自在,特别是在猫儿洞里,由于长时间身处闷热潮湿,加上缺乏维生素和净水的补充,战士们的身体就会出现“烂裆”的症状,先是裤裆奇痒难耐,继而就是溃烂,以至于慢慢发展到腋下、双脚,严重的直接全身皮肤感染。

最残酷的20天绞肉战终于来了,因敌军炮火封锁,很多伤员在战斗中被打散,只能隐蔽在遍布高地的石洞、石缝中等待救援,有些人是在顽强坚持了数日后才光荣牺牲的。从A高地通往C高地的“百米生死线”上,到处是烈士遗体,伤员流血呻吟,情景异常惨烈。有的战士是临战前从兄弟部队调进的,上阵地不几天就牺牲了,也有幸运者历经多日磨难才终于归队

双方炮兵进行了持续多日的反复炮战,将十多万发炮弹倾泻在这一片地域,战后的两个高地竟被炮火削去了6米,变成了白花花的石灰场!

5月19日,是当年开赴南疆前线的日子。10年后的这一天,我和战友们相约来到战友许金奎、邵其华两位烈士家中。走到几位老父亲母亲的面前,大家不约而同地跪拜!老父亲老母亲们和我们一起泪流满面,哽咽无语。

那时候,还有战友写过一首诗《这一跪》,抄录下来,深印在我的脑海。

这一跪,

动地惊天泣鬼神。

战友双亲我更亲,

撕心裂肺痛难忍。

这一跪,

青山永驻慰忠魂。

南疆并肩情谊真,

不惧生死泪无痕。

这一跪,

浩然正气满乾坤。

华夏儿女铸长城,

铿锵自有后来人

……

这些年来,成千上万的人上南疆。这里面有的是企业老板,有的是学校学生,有的是政府公务员,也有的是纯粹慕名结伴去的游客。但大多数还是那些当年参过战的战友们,他们去南疆是“寻根”,他们去麻栗坡烈士陵园是“聚魂”。

因此,这些年有人时常会问我,南疆也不没有什么名胜,不就是几个小小的山头吗?你们为什么如此钟情?如此念念不忘?如此热泪盈眶,如此不顾一切。

只要问到我,我也会反问他们,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去井冈山?去延安?还有人去西柏坡?去上海一大旧址吗?现在都叫这是红色旅游。

这些人当中,不仅有做学问、搞研究的专家学者,但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在寻找我们共产党的初心和理想,他们是想把逐渐浮躁的心一个个梳理,然后去找一个平静的港湾,延续这个国度真正的民族根脉。

曹建平每每在5月特定的日子,七一和八一,都会把自己的这本日记拿出来,有时候也会给曹阳一起看,儿子只看打仗的情节,精彩处会手舞足蹈,还会模仿一段。但特别是对于里面描写牺牲的情节,对于为什么会怕,对于为什么会哭,一时还不明白,甚至还会挖苦讽刺两句。有时候曹建平也会解释,怕、哭,退缩,是人之常情,就像小学生成为大学生,要经历很多的课程,操场上的新兵,也是从立正稍息敬礼开始。现在的曹阳,只能这样解释,但心里,曹建平想说,一个人要成为真正的军人,需要一个适应磨砺的过程,有些是通过军事训练,有些是通过思想提升,但在十多年前的战场上,这样的速度是残酷又迅速。

与此同时,刘言广和杨然先后翻阅过一篇文章,这是团史馆开馆后的一篇文章小样。

是一名曾经当过军工的军人写的:

“当年的老山道路之崎岖,同时敌我双方的阵地犬牙交错,致使许多地方处于敌方的火力覆盖之下,再加上毒蛇出没、地雷密布,使这条军工之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牺牲之路,我的许多战友就倒在了这条路上,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中国军人的价值观。”

“……”

“云南的气候炎热多雨,军装穿在身上非常的不适。战友每天赤着背,头戴钢盔,脖子上挂着光荣弹,腰挂急救包,穿着短裤,肩背着七、八十斤甚至百来斤重的物资,每天在陡峭泥泞的交通壕里穿行二、三十公里,这就是当年老山上军工的形象。有人说军工就像沙漠中的骆驼,不,我以为军工则是有着坚强的意志骆驼,他们正是凭着这么一股子精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完成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任务。”

“……最危险的地段莫过于被称之为百米生死线的那一段,敌军非常清楚这条路是我军唯一通往前沿阵地的重要补给线,各主要阵地的物资都要通过这条路,敌军就在对面山上布置了个重机枪火力点封锁,同时这段百米生死线据说是世界上地雷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所以每次过这段百米生死线,就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

“我想,不论是谁背负着七八十斤重的东西都会步履蹒跚,可是我们的军工在这段生死线上却个个身手敏捷矫如脱兔,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也必须这样,毋庸置疑他们是为了避免自己的牺牲,但同时更是为了自己肩上的物资,更是为了前方的胜利。”

“……在路上地雷所带来的危险也随处可见,树上挂的、草中藏的、地下埋的,数不胜数、防不胜防,行进在泥泞的小路上,常常不知不觉就蹬出一颗松发雷,这地雷夺去许多军工战友的生命,战友们一旦踩上地雷或者被冷炮炸伤,绝对不能发出声音,防止因暴露位置引起敌方再次攻击,造成更大的伤亡……”

“……经历大战后,我们再次给A高地送物资,晚上22时,担负守备任务的副指导员和我们商量:有个伤员非常坚强,中午一点钟在冲锋的路上被炮弹炸伤了,他硬是在炮火中爬到这里来的,团里已派几批军工想把他给抬下去,但因我军和敌军交火,战事规模越来越大,都没能把他抬下去。他生命已到非常危险的时刻,你们能不能把他抬下去进行抢救?”

“这其实不是我们规定的任务,按计划我们这次只负责输送给养,没有送他下去的责任,本来抬一个战友下去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我们的体能已经达到极限,似乎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当我查看完这名战友的伤情后改变了主意,他右臂和左大腿被炮弹炸断,靠着代血浆勉强维持生命已经10多个小时了,如果再不抬下去必然非常的危险,于是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抬下去。”

“……我到洞外一看,好极了四周静悄悄的,这正是把伤员抬下去的好机会。我几名战友立即分工,四人一组利用担架抬着伤员走出阵地。可是刚走了大约100米,就听到前方又响起猛烈的炮火声,紧接着就听到密集的炮弹爆炸声在头顶的山岩上炸响,炸得山摇地动。怎么办?退回去?不行,我们已经向上级已经做出了保证,况且战友的伤情也不容许我们回头,一定要将战友送到后方去,既然抬出来了,我们就没想着再抬回去。于是,我们就利用交通壕不是很坚固的盖沟,分组隐蔽,交替前进。但是炮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大家根本听不到指挥的命令声,没办法,我只有前后跑动安排战友交替行进。在快接近阵地时,有一段交通壕特别难走,不仅泥水漫过膝盖,而且上边的炮弹爆炸声此起彼伏,炸得大地都在颤抖。在这危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着急红了眼,我对着大家吼道,‘弟兄们,担架扛上肩,不要怕被炸,该死该活脸朝上,死了捞个烈士,全家光荣。’”

“……于是,我们冒着炮火艰难地向阵地行进,还好,没有造成人员的伤亡。在阵地上我们遇到这位伤员的同村老乡,得知被抬下来的这位伤员他叫吕庄,他和老乡一见面,并没有叙说自己的伤情,而是反复叮嘱老乡,不要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家里,事实上我们中许多人连上了前线打仗这件事都没有告知家人,免得家里人担心受怕。站在阵地上许多战友面对家乡的方向默默地祷告:儿子不孝,不能照顾你们了,望你们多加保重,作为共和国的军人忠孝不能两全呀,这就是我们这伙可爱的军人。”

“经过卫生员进一步包扎后,我们继续抬着吕庄向后方前进,出了交通壕,天已放亮,路也好走了,我们也加快了的步伐,争取早到一分到达救护所,这样战友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后来,在我们撤离战场的时候,我特意到去了解了一下吕庄的情况,战友告诉我,吕庄因为失血过多牺牲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陡然一沉,不禁地两眼发酸,老实说当自己的面对着炮火的时候我们没有眼泪,可是,面对着战友的牺牲,我们却泪如泉涌。我懊恼呀,如果我们行动能再快些,或许就可能挽救他的生命,这样也不枉我们二十多个战友在炮火中生死走一遭。对不起了吕庄,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却没能挽救你的生命,只能祝你一路走好。”

时光荏苒,不觉间那一次战争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硝烟散尽后常有人问我:军工战士的武器是什么?当然,我们也有枪也有手榴弹,但是,我们威力更大的武器却是我们的肩膀与双腿,还有就是胸中埋藏着一种坚强的“信念”,一种保家卫国“信念”,一种支持前线战友全歼敌人的“信念”,在这股“信念”的支撑下,当年我的军工战友爆发出巨大的潜能。

近七十度的陡坡坡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了几乎不可攀登的天梯,可是我们硬是负重登上去;看着战友牺牲在了路上,可是我们谁也没有畏惧,而是接过战友所背负的给养继续前进;连续几天不睡觉,穿梭在前沿各个阵地与后方之间,困了利用在移交物资的间隙睡几分钟,饿了啃几口干粮继续工作,渴极了就着泥水喝几口继续前进,那时人的体能早已超越了极限,可是我们并没有倒下硬是挺了过来,以致我们A团军工被战友和首长们称赞为当之无愧的“铁人”。

刘言广在这篇文章后面的批注是——这也许就是我们到今天都不能忘掉的“军工精神”!这是我们的团魂之一!更是我们后勤保障力推进军事战斗力的重要基石!

杨然没有在小样上批注,而是用了一晚上时间,很认真的,一笔一划把所有的文字抄录了一遍,每一笔都写得特别认真,以致于儿子和爱人站他身后半天都没有觉察。

(日记摘选)

从学生时期记到军营,从军营记到南疆,又从南疆记到现在,只为记录一种薪火,每一次牺牲和奉献都需要铭记,忘却是最不讲情面的,时时提醒最好的办法就是日记,至少,当后人有疑问的时候,这就是留传的过程和历史。

曹建平 10月8日